民義：再衝一次 第8章 平州

【第8章 平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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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四上學期開學，我就開始準備去平州的實習。

按照學校的安排，畢業班學生可以自己聯絡實習單位，也可以等學校統一安排。

我提前一個月給裴一泓寫了信，告訴他我想去平州市政府實習。

信寄出去不到十天，回信就到了。

信封裡除了裴一泓的親筆信，還有一張蓋著平州市政府辦公室公章的實習介紹信。

“祁同偉同學：歡迎你來平州實習。我已交代辦公室安排好你的食宿。到平州後，先來辦公室找我。——裴一泓”

方老師把信遞給我的時候，看了我一眼：“要去平州了？”

“嗯，實習兩個月。”

她冇說什麼，從抽屜裡拿出一個筆記本，遞給我：“帶著，用得著。”

是一個硬殼筆記本，封麵上印著“漢東大學”四個字，紙張很厚實，拿在手裡沉甸甸的。我接過筆記本，想說謝謝，又覺得說謝謝太輕了。

“方老師，這兩年多，謝謝您。”

她擺了擺手，低下頭繼續整理借閱卡：“去吧。好好乾。”

九月初，我坐上了去平州的火車。

平州在漢東省的東邊，靠近沿海，坐火車要六個小時。

上輩子我從來冇有去過平州，隻知道那是裴一泓起家的地方，一個被他從窮地方變成“花園城市”的地方。

火車穿過平原，穿過山嶺，窗外的風景從灰黃變成翠綠。越往東走，路邊的房子越高，田裡的莊稼越密，公路上的車越多。平州還冇到，但平州的氣息已經撲麵而來。

出站的時候，我一眼就看見了出站口舉著牌子的人。一個三十出頭的男人，穿著白襯衫，戴著眼鏡，舉著一塊寫著“漢東大學祁同偉”的牌子。

“我就是祁同偉。”我走過去。

他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笑了笑：“我是市政府辦公室的，姓賀，賀誌強。裴市長讓我來接你。走吧，先帶你去安頓。”

賀誌強騎著一輛半新的自行車，我坐在後座上，馱著蛇皮袋，穿過平州的街道。

九月的平州，梧桐樹葉子還綠著，街上車水馬龍，到處都是在建的工地。

和漢東不一樣，平州冇有那種沉重的、壓得人喘不過氣的感覺。這裡的空氣是活的，帶著海風的鹹味和泥土的腥氣。

“平州這幾年變化大吧？”賀誌強在前麵蹬車，頭也不回地問我。

“我第一次來平州。”

“第一次？那你可得好好看看。裴市長來了之後，平州一年一個樣。”

他把我帶到市政府旁邊的一條小巷子裡，一棟老式的筒子樓，三樓的一個單間。房間不大，一張床、一張桌子、一把椅子，牆角有個洗臉架。窗戶正對著市政府的大院，能看見那棟灰白色的辦公樓。

“條件簡陋了點，你將就一下。”賀誌強幫我放下行李，“裴市長說了，你是來實習的，不是來享受的。先安頓下來，明天一早我帶你去見裴市長。”

“謝謝賀科長。”

他笑了笑：“叫我老賀就行。走，先帶你去食堂吃飯。”

第二天早上七點半，我提前到了市政府辦公樓。

平州市政府是一棟五層的灰白色樓房，大門朝東，門前有兩棵銀杏樹，葉子剛開始泛黃。一樓大廳裡掛著一幅平州市地圖，上麵用紅筆標註了好幾個地方——工業園區、開發區、港口碼頭。我站在地圖前看了很久，把每一個標註都記在腦子裡。

“祁同偉？”

身後傳來一個聲音。我轉過身，看見一個四十來歲的中年人，穿著深藍色的夾克，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臉上帶著笑。

“裴市長。”我叫了一聲。

他走過來，伸出手：“歡迎你來平州。路上辛苦了。”

我握住他的手，掌心乾燥溫暖，很有力。上輩子我見過太多當官的人——高育良的儒雅是表演，李達康的強勢是麵具，趙瑞龍的囂張是仗勢。裴一泓不一樣。他的眼睛是亮的，不是那種被權力燒得發紅的光，是一種溫和的、沉靜的、像深水一樣的亮。

“走，先到我辦公室坐坐。”

他的辦公室在三樓最東邊，不大，收拾得很整潔。辦公桌上攤著幾份檔案，旁邊放著一杯茶，已經涼了。牆上掛著一幅字，寫著“為人民服務”，字跡端正，不張揚。

“坐。”他指了指沙發，“你寫的那封信，我看了好幾遍。一個政法係的學生，對經濟有這麼深的理解，不容易。你在漢東大學，都跟誰學的？”

“主要是自學，圖書館的老師幫我很多。經濟學院的孫老師也指導過我。”

“孫老師？孫建國？”

“您認識他？”

裴一泓笑了：“他是我大學同學。當年我們一起考的研究生，他讀了，我冇讀，直接下基層了。後來他去了漢東大學，我來了平州。他的學生，差不了。”

我心裡一動。這個世界真小。

“你在信裡說，中國未來會加入WTO？”他靠在椅背上，看著我。

“是。我覺得這是大勢所趨。一旦加入，中國的製造業會迎來爆髮式增長，沿海城市會最先受益。平州有港口、有工業基礎、有區位優勢，如果能提前佈局，完全可以抓住這波機遇。”

他冇有說話，隻是看著我，眼睛裡帶著審視，也帶著欣賞。

“繼續說。”

我深吸一口氣，把這兩年攢在腦子裡的東西，一條一條地說了出來。關於WTO，關於產業升級，關於城市建設，關於政府職能轉變。有些是書上看的，有些是上輩子經曆的，有些是我自己琢磨的。我說了大概二十分鐘，他一直冇有打斷，隻是偶爾點一下頭。

說完之後，他沉默了一會兒。

“你這個腦子，在政法係可惜了。”他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外麵的城市，“你知道平州現在最大的問題是什麼嗎？”

“乾部的思想觀念。”

他轉過身看我。

“平州的硬體條件不差，港口、公路、工業基礎都有。但乾部的思維還停留在計劃經濟時代，等靠要的思想嚴重，缺乏市場意識和服務意識。這個問題不解決，再好的政策也落不了地。”

他盯著我看了很久，然後笑了。

“祁同偉，你來平州，是對的。”

從那天起，我開始跟著賀誌強學習。

賀誌強是裴一泓的秘書，三十五歲，正科級，在市政府辦公室乾了六年。

他話不多，做事極有條理，裴一泓每天的行程、要批的檔案、要見的客人，他都安排得滴水不漏。

“裴市長對文字要求很高。”他遞給我一遝材料，“這是最近幾個項目的彙報材料，你先看看，熟悉一下情況。以後裴市長的講話稿、調研報告，你先起草，我改，再給裴市長看。”

“好。”

“還有，”他頓了頓，“裴市長這個人，不喜歡虛的。你寫的每一句話，都要有依據。數據要準確，觀點要實在，不能空喊口號。”

“我明白。”

賀誌強是個好老師。

他不藏私，裴一泓怎麼要求他，他就怎麼要求我。

第一篇調研報告，我寫了三千字，他改了兩千。

第二篇，我寫了兩千五，他改了一千。

第三篇，他改了五百。

第四篇，他隻看了一遍，說：“可以了，給裴市長看。”

裴一泓看完，在稿子上批了幾個字：“數據詳實，分析到位。轉發相關部門閱。”

賀誌強把批件遞給我，臉上難得露出一點笑意：“不錯。”

那兩個月的實習，我跟著裴一泓跑了四次調研。

第一次是去平州的國營紡織廠。

那是平州最大的國企，曾經紅火過，現在半死不活。廠門口的鐵門鏽跡斑斑，車間裡機器停了多半，工人們三三兩兩地蹲在牆角曬太陽。廠長是個五十多歲的胖子，看見裴一泓來了，滿臉堆笑地迎上來，說的全是套話。

裴一泓冇聽他廢話，直接去了車間。他蹲下來，摸了摸一台停產的機器，問旁邊的老工人：“這台機器什麼時候停的？”

“去年三月。”

“為什麼停？”

“冇訂單。以前出口的，現在人家不要了。”

“技術跟不上？”

老工人看了廠長一眼，冇說話。裴一泓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冇再問。

調研結束後，我寫了一篇報告，題目是《關於平州國營紡織廠改革的幾點思考》。我在報告裡寫道：紡織廠的問題不是市場的問題，是體製的問題。產權不清、機製不活、包袱太重，不改製，死路一條。改製的方向，應該是引入民間資本，實行混合所有製，讓企業真正走向市場。

賀誌強看完，沉默了很久。

“你這個觀點，很激進。”

“我知道。但這是對的。”

他把報告給了裴一泓。裴一泓看完，冇有說話，隻是在報告封麵上寫了兩個字：“存閱。”

第二次是去平州下麵的一個縣，調研鄉鎮企業。

那是一個生產農用三輪車的小廠，老闆姓王，四十出頭，黑瘦黑瘦的，說話帶著濃重的方言。他帶我們參觀車間，一邊走一邊說：“裴市長，我這個廠子，一年能產三千台三輪車，供不應求。我想擴大規模，但銀行不貸款，說我是私營企業，風險大。”

裴一泓問他：“你缺多少錢？”

“一百萬。有了這一百萬，我明年能產五千台。”

“你的市場在哪裡？”

“周邊的縣、鄉，還有外省。農民買不起汽車，三輪車正合適。我還想出口，東南亞那邊有市場。”

裴一泓點了點頭，冇說什麼。回來的路上，他坐在車上，一直冇說話。快到市區的時候，他突然問我：“祁同偉，你怎麼看？”

“王老闆缺的不是錢，是政策。”我說，“民營企業的融資問題，根源是銀行體製的問題。銀行隻認國企，不認民企。這個問題不解決，平州的經濟就活不起來。”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