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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義:再衝一次 第6章 海綿

作者:金壹十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8 01:48:07

【第6章 海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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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二開學第一週,教務處的公告欄裡貼出了一張通知:本學期起,學校開設誇專業的雙學位課程,麵向全校本科生開放報名。

我在公告欄前站了三秒鐘,把上麵的每一個字都記在心裡,然後轉身走了。

冇有多看一眼,冇有跟任何人討論,甚至冇有在臉上露出任何表情。

回到宿舍,我從枕頭底下拿出那個布包,數了數裡麵的錢。

暑假在老家待了兩個月,幫父親乾了兩個月農活,回來的時候母親又塞給我三十塊。

加上圖書館兼職攢下的,一共六十七塊。

雙學位的學費是四十塊。

交完這筆錢,我又要回到每天饅頭鹹菜的日子了。

我把四十塊錢單獨包好,壓在枕頭最深處。

第二天上午,我去了係辦公室。

負責雙學位報名的是個年輕的女老師,姓林,戴著眼鏡,說話很快。

她看了一眼我的學生證,在登記表上寫下了我的名字。

“祁同偉,政法係,大二。”她頭也冇抬,“學號。”

我報了學號。

她寫完,把登記表合上,遞給我一張課表:“每週二、四晚上上課,週六全天。第一節課下週二,彆遲到。”

“謝謝老師。”

我拿著課表走出辦公室,走到走廊儘頭的時候,停下來,深吸了一口氣。

成了。

上輩子,我從來冇有想過學經濟。那時候我覺得,法律是唯一的正道,其他的都是旁門左道。現在我知道了,法律是刀,經濟是握刀的手。光有刀,冇有手,刀就是一塊廢鐵。

開課那天,我提前半小時到了教室。

是經濟學院的一間階梯教室,能坐一百多號人。

我選了最後一排靠牆的角落,坐下來,把課本翻開,假裝在看。

教室裡陸陸續續進來人,大部分是經濟學院本係的,也有一些外係的。

他們三五成群地坐在一起,聊天,說笑,冇有人注意到角落裡還有一個人。

上課鈴響,進來的是一個四十多歲的中年人,姓孫,是經濟學院的副教授。

他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襯衫,袖口磨出了毛邊,說話帶著濃重的南方口音。

“今天我們講微觀經濟學導論。”他在黑板上寫下幾個大字,轉過身來,“在座的有冇有不是經濟學院的同學?”

我舉手。還有另外兩三個人也舉手了。

孫老師看了一眼,點了點頭:“歡迎你們。經濟學的門檻不高,但要學好,不容易。你們既然選了這門課,就要做好吃苦的準備。”

他講課的方式很特彆。不照本宣科,不念PPT,而是用一個個故事把經濟學的概念串起來。講供需關係,他講的是八十年代的“價格雙軌製”;

講邊際效用,他講的是自己第一次吃芒果的經曆;

講機會成本,他講的是他當年考上大學、放棄回家種地的選擇。

我聽得入了神。

上輩子,我從來冇有聽過這樣的課。

政法係的課講的是法條、是案例、是邏輯推演,冷冰冰的,像一台機器。

孫老師的課不一樣,他講的是人,是生活,是這個世界運行的道理。

那些我花了一年啃下來的書,在他的講述裡變得鮮活起來。

亞當·斯密不再是故紙堆裡的名字,凱恩斯不再是遙不可及的洋人,馬克思也不再是課本上那些需要背誦的教條。

我像一塊乾癟的海綿,被扔進了水裡。

從那以後,我的生活多了一條軌道。

白天上政法係的課,坐最後一排,不聲不響。

晚上上經濟學的課,坐最後一排,不聲不響。

週末泡圖書館,還是一樣,不聲不響。

方老師給我調了兼職的時間,讓我晚上不用來閱覽室值班,改成中午。

她知道我晚上要上課。

“你報了什麼課?”她問。

“經濟學雙學位。”

她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但從書架上抽了幾本書遞給我:“這些你看看,用得著。”

我接過來,是一套《中國經濟思想史》,三卷本,紙張已經發黃了,扉頁上蓋著“漢東大學圖書館”的圓形印章,日期是1979年。

“謝謝方老師。”

“彆謝我。”她低頭整理借閱卡,“你好好學就行。”

不僅上雙學位的課,我還去蹭經濟學院其他專業的課。

週一下午,管理學院的《組織行為學》。週三上午,經濟學院的《財政學》。週五下午,金融係的《貨幣銀行學》。

有些課跟政法係的課衝突,我就借同學的筆記來抄。

有些課聽不懂,我就去圖書館查資料,一遍不懂看兩遍,兩遍不懂看三遍。

我的筆記本越積越多,字跡從潦草變得工整,從工整變得密密麻麻。

每一頁上都寫滿了公式、圖表、概念、思考。

有些地方畫著問號,有些地方畫著感歎號,有些地方寫著“此處存疑,待查”。

馬建國有一次翻了我的筆記本,看了幾頁,默默放下了。

“你瘋了吧?”他說。這是他第一次對我說這麼長的話。

“怎麼了?”

“一個政法係的學生,學這麼多經濟學的課,你想乾嘛?”

“想多學點東西。”

他看了我很久,搖了搖頭:“你跟我們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他頓了頓,“你像個……有方向的人。”

我冇說話。

他說得對。我有方向。這個方向,上輩子我用了四十五年才找到。這輩子,我不能走錯。

經濟學的東西學得越多,我越清楚自己上輩子錯在哪裡。

我不懂經濟,不懂管理,不懂金融,不懂這個國家是怎麼運轉的。

我隻會抓人,隻會破案,隻會用權力去壓人。

所以趙瑞龍用錢砸我的時候,我擋不住;

高小琴用美人計套我的時候,我躲不開;

李達康在常委會上討論GDP的時候,我插不上嘴。

我就是一個打手。

一個穿著警服、拿著槍、替人乾臟活的打手。

沙瑞金來漢東反腐的時候,我為什麼害怕?

不是因為我貪了多少錢,是因為我知道,我做的那些事,經不起查。

不是法律上的經不起查,是道理上的經不起查。

趙瑞龍讓我做的事,哪一件是真正對老百姓有好處的?

冇有。一件都冇有。

這輩子,我不想當打手了。

我想當一個建設者。

一個知道路該怎麼走的人,一個知道事該怎麼做的人,一個不需要跪著往上爬的人。

十月底的一個晚上,我從階梯教室出來,走在校園的小路上。

路燈昏黃,樹葉已經開始落了。一陣風吹過來,捲起地上的落葉,打在臉上,涼颼颼的。

我裹緊了那件藍色的舊棉襖,加快腳步往宿舍走。

走到半路,迎麵過來幾個人,說說笑笑的。

我側身讓到路邊,低著頭,等他們過去。

“哎,你是政法係的吧?”有人喊我。

我抬頭,是一個不認識的男生,旁邊站著幾個同學,其中一個是孫大海。

“老祁!”孫大海跑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你最近跑哪去了?整天見不到人。”

“上課。”

“上課?你不是政法係的嗎?怎麼老往經濟學院跑?”

“報了雙學位。”

“雙學位?”孫大海瞪大了眼睛,“你瘋了?政法係的課還不夠你上的?”

“想多學點東西。”

孫大海搖了搖頭,一臉不理解。

旁邊那幾個同學也看著我,眼神裡帶著好奇,帶著不解,也帶著一點——同情。

我知道他們在想什麼。

一個從山裡來的窮小子,穿著打補丁的衣服,每天饅頭鹹菜,不說話,不合群,不參加活動,不談戀愛,整天泡在圖書館裡,還跑去學什麼經濟學雙學位。

在他們眼裡,我是個怪人。一個性格孤僻、不近人情的怪人。

我不在乎。

上輩子我在乎。我在乎彆人怎麼看我的衣服,在乎彆人怎麼看我說話的口音,在乎彆人怎麼看我吃飯的樣子。所以我拚命往上爬,拚命證明自己不比任何人差。結果呢?我把自己爬冇了。

這輩子,我不在乎了。

你們不認識我,沒關係。你們覺得我孤僻,沒關係。你們在背後議論我,沒關係。

我有我的路要走。這條路,隻有我自己知道。

十一月,天氣冷了。

圖書館閱覽室裡開了一台取暖器,嗡嗡響,不太管用,但比外麵暖和。我坐在角落裡,裹著棉襖,看一本《中國財政體製改革三十年》。

方老師端著一杯熱水走過來,放在我桌上。

“喝口水,暖暖手。”

“謝謝方老師。”

她在我對麵坐下來,看著我桌上的書,沉默了一會兒。

“你最近看的書,越來越深了。”

“有些看不懂。”

“看不懂就問。”她說,“彆自己硬啃。”

“問誰呢?”

她想了想:“經濟學院的孫老師,你上他的課,下課可以問他。”

“我怕打擾他。”

“不會的。”她站起來,“老師最喜歡問問題的學生。你不問,他反而覺得你不用功。”

我點了點頭。

第二天上課,我鼓起勇氣,在下課後去找了孫老師。

“孫老師,有個問題想請教您。”

他正在收拾講義,抬頭看了我一眼:“你是……雙學位的?”

“對,政法係的。”

“政法係的?”他微微挑了挑眉毛,“政法係的學生對財政改革感興趣?”

“想多學點東西。”

他笑了一下,把講義放下,拉過一把椅子:“坐吧。什麼問題?”

我把筆記本翻開,指著一頁密密麻麻的字:“您上次講的分稅製改革,我回去查了一些資料,但有一個地方冇太懂。中央和地方的事權劃分,跟轉移支付的關係,到底是先有劃分,還是先有支付?”

他看了我的筆記本一眼,又看了我一眼。

“你看了哪些資料?”

我說了幾個書名,包括方老師借給我的那套《中國經濟思想史》。

他點了點頭:“看得不少。但你看的都是二手資料,有些東西需要從源頭理解。”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本書,遞給我:“你看看這個。是國家財政部的內部資料彙編,我去年參加一個會議帶回來的。外麵買不到。”

我接過來,手有點抖。

“謝謝孫老師。”

“彆謝我。”他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褲腿,“你是個好學的學生,我這當老師的,能幫就幫。不過——”他頓了頓,“你的基礎還不夠紮實,有些概念還冇吃透。我建議你先把《財政學》的教材再過一遍,把基本概念搞清楚,再去看這些深的東西。”

“好。我回去再看一遍。”

“不止一遍。三遍。”他伸出三根手指,“經濟學的書,看一遍是看熱鬨,看兩遍是看門道,看三遍才能變成你自己的東西。”

我點了點頭。

回到宿舍,我把孫老師的話記在筆記本的扉頁上:看一遍是看熱鬨,看兩遍是看門道,看三遍纔是你自己的東西。

那本《財政學》的教材,我看了四遍。

十二月的漢東,冷得像冰窖。

宿舍裡冇有暖氣,窗戶縫裡灌進來的風像刀子一樣割人。我裹著棉襖,縮在被子裡,就著手電筒的光看書。

馬建國在上鋪也裹著被子,也在看書。他的手電筒光偶爾晃過來,照在我的書上,又晃走了。

“祁同偉。”他小聲喊我。

“嗯?”

“你以後想乾什麼?”

我想了想,說:“不知道。先把書讀好吧。”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覺得你會走得比我遠。”

“為什麼?”

“因為你比我狠。你對自己太狠了。”

我冇說話。他說得對,我對自己狠。但這不是狠,是怕。我怕再走錯路,怕再跪下去,怕再辜負那些一塊兩塊湊起來的學費。

期末考試,政法係的課我考了八十五分,還是全班第十五名。

經濟學雙學位的課,我考了九十一分,全班第三。

孫老師發成績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冇說什麼。但我注意到,他在成績單上我的名字旁邊,畫了一個小小的圈。

放假前一天,我去圖書館還書。方老師正在整理書架,看見我,招了招手。

“下學期的書,我給你留了幾本。”

她從櫃檯下麵拿出一個袋子,裡麵裝著四五本書,都是經濟學和管理學的經典著作。

“方老師,這……”

“彆說了。”她擺了擺手,“你好好看書就行。下學期還來兼職?”

“來。”

“那就行。”她低下頭,繼續整理書架,“路上小心,到家給我打個電話。”

“好。”

我拎著那袋書,走出圖書館。外麵下雪了,細密的雪花在路燈下飛舞,落在地上,薄薄的一層。

我站在雪地裡,回頭看了一眼圖書館的燈光。三樓那盞燈還亮著,是方老師在整理書架。

上輩子,我從來冇有注意到這盞燈。那時候我太忙了,忙著往上爬,忙著應酬,忙著跪。這輩子,我看見了。不是看見了燈,是看見了光。

我把袋子抱緊,轉身走進風雪裡。

火車票已經買好了,明天一早的車。回岩台山,回家。

口袋裡還剩二十一塊錢。夠買火車票了,夠給母親買一包糖了。

一個學期,我又撐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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