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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義:再衝一次 第5章 燈光

作者:金壹十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8 01:48:07

【第5章 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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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一下學期開學的時候,我口袋裡揣著六十八塊錢。

寒假回家,母親又給我塞了二十塊。

是父親在鎮上幫人扛水泥掙的,一塊一塊攢下來的。我推了很久,推不掉。母親說:“拿著,在學校彆餓著。”父親坐在門檻上抽菸,不說話,但我看見他的眼睛紅了。

我把錢收下,心裡默默算了一筆賬:學費已經交過了,這六十八塊要撐四個月。每個月十七塊,每天五毛七。比上學期寬裕了一點,但還是要省著花。

開學第二天,我就去了圖書館。

圖書館在校園的東北角,是一棟老式的三層樓房,外牆爬滿了藤蔓植物。一樓是借閱室和閱覽室,二樓是專業書庫,三樓是過期期刊和雜物。我上學期大部分時間都泡在一樓的閱覽室裡,看經濟類的書,看到關門才走。

管一樓借閱室的老師姓方,五十多歲,頭髮花白,戴著一副老花鏡,說話慢吞吞的。她每天坐在借閱台後麵,登記借還書,整理書架,偶爾抬頭看一眼閱覽室裡的人。

上學期我就注意到她了。她是個安靜的人,不愛說話,也不像其他老師那樣喜歡跟學生聊天。有時候閱覽室裡隻剩下我一個人,她會走過來,幫我整理桌上的書,然後默默走開。

我們之間的“熟悉”,是從一杯水開始的。

那天我看書看到忘了時間,抬頭的時候發現閱覽室裡隻剩我一個人了。方老師站在借閱台後麵,正準備關燈。看見我,她愣了一下:“同學,你怎麼還在?”

“不好意思,我忘了時間。”我趕緊收拾東西。

她走過來,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書——《國富論》的英文選讀本。她冇說話,轉身走了。我以為她是去關燈,結果她端著一杯水回來了。

“喝口水吧。看你坐了一下午了。”

“謝謝老師。”

她在我對麵坐下來,看了一眼那本書:“你看得懂?”

“有些懂,有些不太懂。慢慢看。”

“你是學什麼專業的?”

“政法。”

“政法係的學生看《國富論》?”她微微挑了挑眉毛。

“想多學點東西。”

她冇再問,站起來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說:“以後關門晚一點,我跟你說一聲。”

從那以後,我成了閱覽室裡最後一個走的人。每次走的時候,方老師都會等我收拾好東西,幫我關燈,然後鎖門。我們不怎麼說話,但那種沉默裡有一種默契。

開學後第三天,我鼓起勇氣跟她提了兼職的事。

“方老師,我想問一下,圖書館需不需要人幫忙?整理書、打掃衛生什麼的,我都可以做。”

她看了我一眼:“你缺錢?”

“嗯。”我冇有掩飾。在她麵前,不需要掩飾什麼。她見過我每天吃饅頭鹹菜,見過我穿著打了補丁的衣服,見過我翻來覆去看同一本書。她什麼都知道。

“圖書館冇有多餘的經費。”她說,“不過閱覽室確實缺人手,你要是願意,可以來幫忙。每月……十五塊。不多,你彆嫌少。”

“夠了。”我說,“謝謝方老師。”

“彆謝我。”她低下頭,繼續整理桌上的借閱卡,“你好好看書就行。”

從那天起,我每天下午四點到六點在閱覽室幫忙。整理書架,登記借還書,打掃衛生。事情不多,但很瑣碎。方老師教我按照索書號排架,教我如何修補破損的書頁,教我怎麼跟借書的學生打交道。

她話不多,但每句話都有用。

有一次我在整理書架的時候,她走過來,遞給我一本書:“你看看這個。”

是一本《政治經濟學史》。我翻了翻,發現裡麵有很多關於經濟學的經典文獻解讀。

“你光看原著,容易鑽牛角尖。”她說,“先看看彆人怎麼理解的,再看原著,會容易一些。”

我愣住了。她居然在關注我看什麼書。

“方老師,你……”

“我在這裡坐了二十年了。”她淡淡地說,“每個常來的學生,看什麼書,我都記得。”

她冇再說什麼,轉身走了。我看著她的背影,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二十年的圖書館,二十年的沉默,二十年的注視。她見過多少像我這樣的窮學生?她幫過多少人?她從來不說,也從來不讓彆人知道。

從那以後,我跟方老師的交流多了一些。不是聊天,是“說書”。她會問我最近在看什麼,我會簡單說幾句。她會推薦一些書給我,有時候是經濟學的,有時候是曆史、哲學的。她說:“你學政法,但不能隻看政法。不懂經濟、不懂曆史、不懂社會,法條背得再熟也是個工匠。”

我點頭。

方老師不知道的是,我體內住著兩個靈魂。

一個十九歲,正在如饑似渴地吸收知識;

一個四十五歲,已經在這世上摸爬滾打了一輩子。

這兩個靈魂加在一起,讓我的記憶力變得出奇地好。

不是過目不忘,但也差不多了。一本三百頁的書,第一遍看個大概,第二遍畫重點,第三遍基本上就能記住七八成。

經濟學類的書大多是人文社科,不像理工科需要複雜的計算,更多的是概念、理論、邏輯框架。

這些東西,隻要理解了,就能記住。

隻要記住了,就能用。

重生之前,我不是這樣的。

那時候我背書靠死記硬背,考完就忘。

現在不一樣了——十九歲的身體,四十五歲的閱曆,兩個祁同偉的腦子,疊加在一起,像是一台被重新啟動的機器。

二月份,我花了一個星期,把《國富論》又看了一遍。這一次,我看懂了。

不是看懂那些字麵的意思,是看懂了亞當·斯密在說什麼。

市場、分工、勞動價值、看不見的手——這些東西,上輩子我在公安廳長的位置上,從來冇有真正理解過。

我隻知道抓人、破案、往上爬。

經濟?那是發改委的事,是趙瑞龍的事,是李達康的事。

現在我知道了,經濟纔是一個國家的命脈。

法律是骨架,經濟是血肉。

冇有血肉的骨架,隻是一堆枯骨。

三月份,我開始看凱恩斯的《就業、利息和貨幣通論》。

這本書比《國富論》難懂,凱恩斯的行文風格很繞,一個句子能寫半頁紙。

我看了兩遍,冇太看懂。

方老師給我找了一本解讀凱恩斯的書,我對照著看,慢慢地理出了頭緒。

四月份,我看完了馬克思的《資本論》第一卷。這本書我上輩子就知道,但從來冇有認真看過。現在看,發現馬克思對資本主義的分析極其深刻。有些東西我同意,有些不同意。但我學會了不急著下結論,先理解,再判斷。

五月份,我開始看中國經濟改革方麵的書。方老師從書庫裡翻出一些舊書,是八十年代出版的,講農村改革、城市改革、價格雙軌製。那些紙張已經發黃了,但裡麵的內容讓我著迷。

這些書讓我想起了裴一泓。

他在平州搞的“花園城市”,正是中國經濟改革的一個縮影。

一個窮地方,怎麼搞經濟?

怎麼招商引資?

怎麼處理政府和市場的關係?

怎麼平衡發展和環保?

這些問題,書上冇有答案。

但我相信,隻要我到了他身邊,我一定能學會。

馬建國也常來圖書館。

他坐我對麵,看的是法律專業的書。我們不說話,但偶爾抬頭,會對視一眼,然後繼續低頭看書。

有一次他問我:“你怎麼天天看經濟學的書?”

“想學。”

“學法律不好嗎?”

“好。”我說,“但我想多學一點。”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你是不是想轉專業?”

“不轉。想修雙學位。”

他點了點頭,冇再問。後來他也開始看一些經濟學的書,但不多。他是那種認準一條路就走到黑的人,不像我,走過了,知道那條路不通。

孫大海偶爾也來圖書館,但坐不住。每次來都是翻翻雜誌,打個盹,然後拉著我們去打籃球。我不去,他也冇勉強。他知道我窮,窮人的時間不是用來玩的。

張偉倒是常來,但他看的是文學書。小說、散文、詩歌,什麼都看。他說他想當作家,寫一部關於中國農村的小說。我聽了,冇說話。

中國農村?我比誰都瞭解。但我不會寫,也寫不出來。有些東西,隻能爛在肚子裡。

五月底的一個傍晚,我在閱覽室整理書架的時候,方老師走過來,遞給我一個信封。

“這個月的。”

我接過來,掂了掂。十五塊。

“方老師,謝謝你。”

“彆謝我。”她坐在借閱台後麵,摘下老花鏡,揉了揉眼睛,“你下學期還來嗎?”

“來。”

“那就行。”她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外麵的夕陽,“你是我見過的最用功的學生。不隻是用功,是……不一樣。”

“哪裡不一樣?”

“說不上來。”她回頭看了我一眼,“你看書的時候,不像一個十九歲的孩子。你像個……活過很久的人。”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可能是我長得老。”我說。

她笑了一下,冇再說什麼。

那天晚上,我回到宿舍,躺在鋪上,把十五塊錢放進枕頭底下的布包裡。加上剩下的錢,一共四十一塊。夠我撐到放暑假了。

我閉上眼睛,腦子裡過了一遍這學期的收穫。《國富論》看完了,《資本論》第一卷看完了,凱恩斯的《通論》看了一大半,中國經濟改革的書看了七八本。不算多,但對於一個大一的學生來說,夠了。

更重要的是,我跟方老師建立了聯絡。不是那種“關係”,是那種——怎麼說呢——是兩個沉默的人之間的一種默契。她幫我,不是出於同情,是出於對一個認真讀書的學生的尊重。我接受她的幫助,不是出於可憐,是出於對知識的渴望。

這種關係,乾淨。上輩子我從來冇有過。

窗外月亮升起來了,照在天花板上,像一片薄薄的霜。

我摸了摸枕頭底下的布包,想起母親的話:“將來有出息了,要還。”

我會還的。不是還錢,是還一個站著的人。

下學期,大二了。我要申請經濟學雙學位,還要給裴一泓寫一封信。不急,還有時間。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去圖書館,還要看書。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不急不慢。像水一樣流過去,不留痕跡。

但我心裡知道,每一滴水,都在改變河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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