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義：再衝一次 第42章 底色

【第42章 底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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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01年的秋天，安南的桂花開了。

縣政府大院裡的那兩棵老桂花樹，金燦燦的，香得能把人熏醉。

我站在樹下，看著對麵的人民廣場。

廣場還是那個廣場，水泥地麵裂了幾道縫，花壇裡的冬青長得亂七八糟，那座**像的水泥底座斑斑駁駁。

縣城不大，主街從東到西二十分鐘就能走完。

路兩邊是七八十年代建的樓房，牆麵上的塗料剝落了大半，露出裡麵的紅磚。

電線杆上纏著密密麻麻的線，像蜘蛛網。垃圾箱隔老遠纔有一個，有些已經破了，垃圾散在外麵。

安南不窮，但也不美。

老百姓口袋裡有了錢，可抬頭看見的還是灰撲撲的天，低頭踩著的還是坑坑窪窪的路。

錢是賺了，日子過得好不好，還得看住的地方、走的路、孩子上的學、老人看的病。

這些事，GDP報表上看不見，但老百姓心裡有桿秤。

九月初的縣長辦公會上，我把分管財政的副縣長老吳、分管教育的副縣長老劉、分管衛生的副縣長小周、分管交通的副縣長大張、分管城建的副縣長老孫都叫來了。

會議室不大，長條桌，每個人麵前擺著一杯茶、一個筆記本。

沈誌遠坐在角落裡，準備做記錄。

“今天這個會，不談GDP，不談招商，不談項目。談一件事——錢怎麼花。這幾年，縣裡勒緊褲腰帶，發展經濟，在民生方麵，有大量的欠賬。這個不能拖了，再拖，老百姓要罵孃的。”

我把手裡的材料放下，掃了一眼在座的人。

“今年上半年，縣裡的財政收入比去年同期增長了百分之三十八。扣除剛性支出，還有三千多萬的結餘。這筆錢怎麼用，大家議一議。”

會議室裡安靜了一會兒。

老吳第一個開口：“祁縣長，往年財政有結餘，都是存著，以備不時之需。一下子花出去，明年萬一有什麼急事，不好辦。”

“老吳，存錢是對的。但存錢不是目的，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纔是目的。安南的財政，這幾年一年比一年好。今年花出去，明年還能掙回來。但老百姓的日子，不能等。”

分管教育的老劉接了話：“祁縣長，縣裡中小學的危房改造，拖了兩年了。城關鎮小學的教學樓，牆都裂了，一下雨就漏。下麵鄉鎮的小學更差，有的連像樣的廁所都冇有。”

“危房改造要多少錢？”

“全縣摸底過，大概需要八百萬。”

“八百萬，不多。這筆錢，今年就花。”

我在筆記本上記了一筆，“老劉，你拿個方案出來。危房改造，今年動工，明年夏天之前全部完成。哪個鄉鎮拖後腿，你來找我。”

分管衛生的小周推了推眼鏡：“祁縣長，縣醫院的門診樓是七十年代建的，早就不夠用了。住院部也擠，走廊裡都加床。鄉鎮衛生院更差，有的連基本的檢查設備都冇有。”

“縣醫院擴建要多少錢？”

“大概一千二百萬。”

“多了點。分兩步走。今年先把門診樓翻新，住院部擴容。明年再考慮新設備。”我在筆記本上又記了一筆，“小周，你做個方案，把輕重緩急分清楚。先解決最急的。”

分管交通的老張早就在等了：“祁縣長，縣裡的公路——”

“你的我知道。”我打斷他，“通高速公路的連接線、國道翻新、鄉鎮公路硬化。這三條，今年都要動。錢的事，我來想辦法。你先把路勘好，把施工方案做出來。”

大張咧嘴笑了：“好嘞。”

分管城建的老孫一直冇說話。

我看著他：“老孫，縣城的麵貌，你有什麼想法？”

他搓了搓手，猶豫了一下。

“祁縣長，平州是花園城市，到處是花壇、草坪，漂亮是漂亮，但咱們安南的財政，怕是撐不起那個花銷。花圃要錢買，要人管，一年四季都要維護。”

“花圃太貴，栽樹呢？”

他愣了一下。“栽樹？”

“樹便宜。一棵樹苗幾塊錢，種下去不用怎麼管，幾年就長起來了。安南四麵是山，縣城在盆地裡。如果能在城裡也種滿樹，把縣城種成一片林子，不比花園差。”

老孫的眼睛亮了。“祁縣長，您的意思是——”

“森林城市。安南不跟平州比花，跟平州比樹。樹多了，空氣好，夏天涼快，老百姓出門就能乘涼。你去省城請幾個園林規劃方麵的專家，幫我們設計一下。縣城的主街、廣場、河邊、小區，哪裡種什麼樹，怎麼種，讓專家拿個方案。”

老孫點了點頭，在本子上刷刷地記。

“老吳，”我轉向分管財政的副縣長，“你算一下，教育、醫療、交通、城建，這幾塊加起來，大概多少錢。”

老吳翻了翻本子，算了一會兒。“危房改造八百萬，縣醫院翻新六百萬，公路這塊連接線加國道加鄉鎮公路，大概一千萬，城建這塊種樹、修廣場、換路燈、添垃圾箱，五百萬打底。加起來，兩千九百萬。”

“行。這筆錢，今年花出去。”我合上筆記本，“各位，安南這幾年經濟搞上去了，老百姓口袋裡有錢了。但錢不是一切。老百姓出門走的路、孩子上的學、老人看的病、抬頭看見的天，這些纔是日子。今年我們花出去三千萬，明年、後年，還要繼續花。安南不能光有錢，還要有好的學校、好的醫院、好的路、好的環境。這是安南的底色。底色調好了，日子才過得踏實。”

散會後，沈誌遠跟著我回辦公室，邊走邊說：“祁縣長，三千萬花出去，明年財政會不會緊張？”

“不會。安南的經濟還在增長，明年的財政收入隻會比今年多。再說了，錢存著是數字，花出去是日子。老百姓的日子好了，比什麼都強。”

九月中旬，規劃局從省城請來了兩個園林規劃方麵的專家，一個姓鄭，一個姓林，都是省規劃設計院的高級工程師。

他們在安南待了三天，把縣城的大街小巷都走了一遍。

走的時候，鄭工跟我說：“祁縣長，安南這個地形，四麵環山，縣城在盆地裡，非常適合做森林城市。我的建議是，以環城路為界，內側種觀賞樹種，外側種生態林。主街用香樟和銀杏，河邊用柳樹和楓楊，廣場用桂花和玉蘭。居民小區，每個小區至少種兩百棵樹，品種可以多樣化。”

“大概要多少棵樹？”

“縣城麵積按十平方公裡算，綠化覆蓋率要達到百分之四十，大概需要二十萬棵樹。”

“二十萬棵。一棵樹苗平均五塊錢，一百萬。”

鄭工笑了：“祁縣長，您算得真快。一百萬隻是樹苗錢。加上人工、養護、配套設施，大概三百萬左右。”

“三百萬，值。您幫我們做一個詳細的規劃方案，明年春天開始種。”

十月初，老劉的教育危房改造方案報上來了。

全縣四十七所中小學，需要新建或改建的教學樓、宿舍樓、食堂，一共三十二棟。

城關鎮小學排在第一個。

我去看了一次，教學樓是八十年代初建的，預製板結構，牆上裂縫能從外麵看到裡麵。

校長是個五十多歲的女老師，姓方，跟漢東大學那位方老師同姓。

她帶著我在校園裡走了一圈，邊走邊說：“祁縣長，這個樓，我們老師都不敢在裡頭辦公。下雨天漏水，颳風天掉灰。學生家長也擔心，怕出安全事故。”

“方校長，今年冬天之前，新樓動工。明年九月一號，孩子們在新樓裡上課。”

她眼圈紅了，握著我的手，說不出話來。

十月底，老張的公路方案也報上來了。

通高速公路的連接線，十五公裡，雙向四車道，今年年底之前動工。

國道翻新，二十公裡，明年春天動工。

鄉鎮公路硬化，八條，總長六十公裡，明年年底之前全部完成。

十一月初，老孫的森林城市規劃方案出來了。

主街種香樟和銀杏，河邊種柳樹和楓楊，廣場種桂花和玉蘭，居民小區種各種鄉土樹種。

第一批樹種在明年春天，第二批在明年秋天。

三年之內，把縣城種成一片林子。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裡。

祁安已經會背唐詩了，站在客廳中央，小手背在身後，奶聲奶氣地念：“春眠不覺曉，處處聞啼鳥。夜來風雨聲，花落知多少。”

裴玲在旁邊鼓掌：“好！再來一首！”

祁安看見我進來，撲過來：“爸爸！我會背詩了！”

“爸爸聽見了。背得真好。”

他得意地笑了，拉著我的手，要我再聽他背一首。

裴玲坐在沙發上，看著我們，臉上帶著笑。“祁同偉，你今天好像很高興。”

“嗯。教育的危房改造方案定了，公路的方案也定了，森林城市的規劃也出來了。明年春天，安南要大變樣。”

她看著我，眼睛很亮。

“同偉，你知道嗎？我來安南的時候，覺得這個縣城灰撲撲的，冇什麼生氣。現在不一樣了。街上乾淨了，路燈亮了，廣場上多了花壇，河邊修了步道。前幾天去菜市場，賣菜的大姐跟我說，現在安南住著舒服多了。”

“這纔剛開始。明年種了樹，後年修了路，大後年建了新學校、新醫院。安南會越來越好的。”

她靠在我肩上，冇說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