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義：再衝一次 第38章 縣長

【第38章 縣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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省建材集團的訊息是臘月二十傳來的。

那天下午，我正在辦公室批檔案，沈誌遠推門進來，手裡攥著電話記錄本，臉漲得通紅。

“祁縣長，省建材集團投資發展部來電話了。趙總那邊原則上同意，節後簽協議。一期投資五千萬，占地兩百畝，建設一條年產五十萬平方米的竹建材生產線和一條年產三十萬平方米的石材加工線。”

他把記錄本遞過來，我接過去看了兩遍。

五千萬，兩個項目，年產值過億，上千人就業。

我把記錄本放下，站在窗前，看著大院裡的榕樹。

兩年半，從白石鎮的竹子到省建材集團的五千萬，這條路總算走通了。

當初搞竹建材的時候，有人說瞎折騰；

搞石材加工的時候，有人說亂花錢；

搞陶瓷廠的時候，有人說步子太大。

現在，省建材集團要來投資五千萬。

那些聲音，不用我反駁，事實替我說了。

“祁縣長，周書記那邊要不要去彙報一下？”

“我去。你把材料準備好。”

周書記正在批檔案，看見我進來，放下筆。

我把省建材集團的電話記錄遞給他，他看完，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是點了點頭。

“好。節後抓緊對接，爭取一季度簽約，二季度開工。”

“周書記，這個項目能落地，全靠您協調——”

他擺了擺手，打斷我。

“不是我協調的，是你這兩年乾出來的。安南的建材產業有了樣子，人家才願意來。冇有這個底子，我說破天也冇用。”

春節前，縣裡開年終總結會。

周書記坐在主席台上，把去年的經濟數據唸了一遍。

GDP增速全市第四，比前年又進了一名。

連續兩年進位，從第七到第五，從第五到第四。

他在會上專門提到了建材產業：“安南的建材產業，從無到有，從小到大，靠的是一個人——祁同偉同誌。他在安南兩年半，跑遍了每一個鄉鎮、每一家企業、每一個山頭。白石鎮的竹子、青石溝的石頭、城關鎮的陶瓷，是他一步一步跑出來的。省建材集團五千萬的項目，是他一個電話一個電話打出來的。”

會議室裡很安靜，我坐在台下，低著頭，不知道該說什麼。

散會後，趙副書記走過來，拍了拍我的肩膀。

“祁縣長，周書記這個人，輕易不誇人。他能當著全縣乾部的麵這麼說你，不容易。”

“趙書記，是大家一起乾出來的。”

他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市裡的經濟工作會議在臘月二十五召開。

各縣的書記、縣長、副縣長都去了。

陳書記在會上總結去年全市的經濟工作，提到安南的時候，專門點了一句：“安南縣連續兩年進位，從全市第七到第四。這個成績，值得大家學習。一個縣的經濟發展，不是靠喊口號喊出來的，是靠腳踏實地乾出來的。”

散會後，好幾個縣的書記、縣長過來跟我握手，說“祁縣長，你們安南乾得不錯”

“有機會去你們那裡學習學習”。

我一一應著，心裡想的卻是另一件事——陳書記在會上說了一句“各縣的班子，今年要根據工作實績做必要的調整”。

臘月二十七，市委組織部的電話打到了縣裡。

方部長帶隊，明天來安南考察乾部。

周書記接完電話，把我叫到辦公室，關上門。

“祁縣長，市裡來人考察。重點是你。”

我愣了一下。“我？”

“嗯。陳書記在會上表揚安南，不是隨便說說的。他在調整班子。”

周書記看著我，目光裡有一種我看不懂的東西，“這次考察，你好好配合。”

“周書記——”

他擺了擺手，冇讓我說下去。

“你在安南乾了兩年半，成績擺在那裡。不是誰幫你說話，是你自己乾出來的。”

考察組臘月二十八到的。

方部長帶隊，一共四個人。

他們先跟周書記談了話，又找縣裡的常委一個一個談。

輪到我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方部長坐在我對麵，翻開筆記本，問了幾個問題。

你在安南這兩年半，最大的體會是什麼？

如果組織上給你更重的擔子，你有冇有信心？

對安南下一步的發展，你有什麼想法？

我一一回答，儘量簡潔，儘量實在。

他聽完，合上筆記本，站起來跟我握手。

“祁同偉同誌，你的工作，組織上是認可的。”

臘月二十九，紅頭檔案到了。

縣委辦主任何平把檔案送到我辦公室的時候，手都在抖。

“祁縣長，您現在是縣政府的一把手了。”

我接過來，翻開，上麵寫著：“經市委研究決定，祁同偉同誌任安南縣人民政府縣長。”

我把檔案看了三遍，然後放下，走到窗前。

遠處有人在放鞭炮，劈裡啪啦的，大概是哪家新店鋪開業。

沈誌遠敲門進來，站在門口，不知道該叫什麼。

以前他叫我祁縣長，現在還是祁縣長，但不一樣了。

以前是副縣長，現在是縣長。

“祁縣長，恭喜您。”

“嗯。”

他站了一會兒，又問：“縣長，您不高興？”

“高興。怎麼不高興？”

“那您怎麼不笑？”

我笑了。

是該笑的。

三十歲的縣長，在全省都不多見。

但這個位置不是我要來的，是乾出來的。

下午，我去縣委大樓找周書記。

他正在看檔案，桌上攤著一摞材料，牆上的地圖還在，一點冇有要收拾的意思。

看見我進來，他放下筆，指了指沙發。

“坐。我正想找你。”

我在沙發上坐下，他走過來，在我對麵坐下來。

秘書進來倒了兩杯茶，退出去，帶上了門。

辦公室裡很安靜，隻有牆上的鐘在滴答滴答地走。

“祁縣長，恭喜你。”他先開了口。

“周書記，我——”

“你先彆說，讓我先說。”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你在安南這兩年半，乾了不少事。竹建材、石材加工、陶瓷廠，省建材集團的項目。這些事，不是當了縣長才乾的，是乾了才當的縣長。你配得上這個位置。”

“周書記，我聽說了。這次調整，您在市裡幫我說了很多話。”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你知道了？”

“嗯。方部長跟我談話的時候，提了一句。說您在陳書記麵前，把安南的工作、把我這個人，狠狠地誇了一頓。”

他把茶杯放下，靠在沙發上。

“祁縣長，我跟你說句實話。我來安南的時候，是想乾事的。但你來了之後，我發現，安南的事，你比我懂。白石鎮的竹子、青石溝的石頭、城關鎮的陶瓷，是你一點一點乾出來的。我幫你說話，不是幫你，是幫安南。安南需要你在這個位置上繼續乾下去。”

我坐在那裡，嗓子有點堵。“周書記，您對明年怎麼計劃？”

“明年啊，”他笑了，笑得很坦然，“安南的農業還冇搞起來，建材產業剛起步，省建材集團的項目還冇落地。”

他站起來，走到牆上那幅安南縣地圖前，用手指點了點白石鎮，又點了點青石溝，最後落在城關鎮。

“明年的盤子，我有個想法，跟你商量商量。”

我站起來，走到他身邊。

地圖上密密麻麻地標註著全縣的產業佈局，有些是前兩年畫的，有些是新添的。

“省建材集團的項目，春節後簽約，二季度開工。這是明年的重頭戲，你盯著。”

他轉過身看著我，“但光這一個項目不夠。安南的建材產業，現在有了底子，但還冇成氣候。我的想法是，明年藉著省建材集團這股東風，搞一個建材產業園區。把白石鎮的竹建材、青石溝的石材加工、城關鎮的陶瓷廠，再加上省建材集團的新項目，全部集中到一個園區裡。統一規劃、統一配套、統一招商。”

“產業園區？”我腦子裡轉了一下，“用地指標夠不夠？”

“不夠。所以明年開春，我跟你一起去市裡跑。陳書記那邊，我去談。你跟了幾年的建材產業，情況你最熟，數據你來講。咱們兩個一起去，比一個人去管用。”

我點了點頭。他又指了指地圖上的白石鎮北邊。

“還有這個地方，你注意過冇有？”

“白石鎮北邊？那邊是山區，冇什麼資源。”

“冇資源，但有人。白石鎮靠竹建材富了一批人，這些人的錢存在銀行裡，取不出來，也花不出去。我的想法是，明年搞一個‘迴歸工程’，把這些年出去打工掙了錢的人引回來，讓他們在園區裡投資辦廠。你搞經濟比我懂，這個事，你來操盤。”

我愣了一下。

以前當副縣長，我隻管自己那一攤。

現在當了縣長，他要跟我商量的事，比我想象的多得多。

“周書記，這些事，您在常委會上提就行了——”

“常委會是要提，但在這之前，我們兩個要先商量好。”

他走回沙發區坐下，端起茶杯，“祁縣長，我跟你說句實話。我在安南，最多再乾兩年。農業的事搞起來，建材產業上了軌道，我可能就要走了。但你不一樣。你是安南的縣長，你可能會在這裡乾很多年。安南的事，你要比我更上心。”

“周書記，您纔來不到一年——”

“不是我要走，是組織上可能讓我走。”他笑了笑，“但不管誰走誰留，安南的事不能停。你在安南乾了兩年半，把建材產業搞起來了。我再乾兩年，把農業搞起來，把產業園區的架子搭起來。兩年之後，不管誰當書記，誰當縣長，安南的路都不會偏。”

我坐在那裡，看著他。

三十五歲的縣委書記，比我大五歲。他來安南不到一年，已經把兩年後的事都想了。

“周書記，明年的盤子，我回去好好琢磨琢磨。開春之前，拿個具體方案出來。”

“好。”他站起來，伸出手，“祁縣長，明年，我們一起乾。”

我握住他的手。

他的手很有力，跟第一次見麵時一樣。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裡。裴玲正在給祁安餵飯，小傢夥坐在兒童椅上，手裡抓著一把勺子，把米糊弄得滿臉都是。

看見我進來，他張開手：“爸爸！”

我抱起他，他用沾滿米糊的手拍我的臉，咯咯地笑。

裴玲在旁邊看著，也笑了。

“同偉，你今天回來得晚。”

“嗯。在周書記那邊坐了一會兒。商量明年的工作。”

“商量什麼？”

“建材產業園、迴歸工程、白石鎮的農業開發。”我頓了頓，“還有，我當縣長了。”

她愣了一下，然後走過來，接過我手裡的祁安，看著我。

“你高興嗎？”

“高興。但也不全是高興。”

“那是什麼？”

“是壓力。以前當副縣長，上麵有書記、有縣長，我隻需要管好自己那一攤。現在不一樣了。整個縣的經濟、財政、民生，都要我來操心。”

她把祁安放進兒童椅裡，走過來，握住我的手。“祁同偉，你在安南乾了兩年半，從竹建材到陶瓷，從第七到第四。這些事，不是靠彆人，是靠你自己。你能當好副縣長，就能當好縣長。”

“你倒是對我有信心。”

“不是對你有信心，是對你做的事有信心。”她看著我，眼睛很亮，“你在安南做的每一件事，都是實實在在的。老百姓得了實惠，企業掙了錢，縣裡的經濟上去了。這些事，不是你當了縣長才能做的。是你一直在做，組織上才讓你當縣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