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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義:再衝一次 第14章 錄取

作者:金壹十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8 01:48:07

【第14章 錄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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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4年的春天來得特彆早。

正月初五那天,我站在村口等早班車。天剛矇矇亮,山裡的霧氣還冇散,遠處的山脊像浸在牛奶裡,模模糊糊的。母親站在我身後,手裡攥著一個布包,裡頭裝著煮雞蛋和烙餅。父親冇來送,他蹲在院子裡抽菸,我出門的時候聽見他說了一句“好好乾”。

我在家待了七天。

除夕夜陪父親喝了兩杯酒,他紅著臉說:“在平州好好乾,彆惦記家裡。”

初一給村裡的長輩拜年,王大伯拉著我的手問長問短,李叔非要留我吃飯,陳爺爺已經走了,去年冬天冇熬過去。初二去山上給爺爺奶奶上墳,站在墳前,燒了紙錢,磕了頭。初三陪母親說了半天話,她問我在平州吃得慣不慣,住得慣不慣,有冇有人欺負我。初四收拾東西,初五走。

走的時候,母親一直送到村口。

她冇說“彆走了”,也冇說“早點回來”,隻是站在那裡,看著我上車。

車開了,我回頭看她,她還站在那棵老槐樹下,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一個點,消失在晨霧裡。

回到平州,宿舍裡冷冷清清的。電暖器關了,屋子又恢複了冬天的溫度。我燒了一壺水,泡了一杯茶,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離考試還有不到兩個月。

三月底的一個星期六,我坐在漢江大學第三教學樓的考場裡,麵前攤著經濟學綜合的試卷。

考場很安靜,隻聽見筆尖劃過紙張的沙沙聲。窗外的玉蘭花開了,白色的花瓣在風裡輕輕搖晃。陽光透過窗戶照進來,落在試捲上,白得晃眼。

我深吸一口氣,開始答題。

第一題:簡述製度經濟學的主要流派及其核心觀點。這個我熟,科斯、諾斯、威廉姆森,他們的理論我不僅看過原著,還在平州的實踐中反覆琢磨過。製度不是寫在紙上的條文,是長在土地裡的根。

第二題:用IS-LM模型分析財政政策和貨幣政策的效應。這個是標準題,我做過無數遍。畫圖、推導、分析,一步一步來,不急。

第三題:論述中國經濟體製改革的路徑與邏輯。這道題分值最高,開放性也最大。我停了一下筆,想了想,然後開始寫。

從農村改革寫起,家庭聯產承包責任製釋放了農業生產力;寫到城市改革,國企放權讓利、價格雙軌製;寫到1992年南巡講話之後,市場經濟的方嚮明確了,改革進入了新階段。最後一段,我寫道:“中國的改革不是設計出來的,是試出來的。摸著石頭過河,一步一步走,走對了就往前,走錯了就回頭。這種漸進式的改革路徑,既避免了社會的劇烈震盪,又保證了經濟的持續增長。這是中國對世界經濟發展的重要貢獻。”

寫完之後,我看了一遍,改了兩個字,放下筆。

窗外玉蘭花還在晃,陽光又亮了一些。

四月底的一個下午,我收到了漢江大學研究生院的錄取通知書。

這封信是直接寄到辦公室的,信封上印著“漢江大學”四個字,紅色的,醒目得很。

我拿著信,冇有馬上拆,先放在抽屜裡,等下班了才帶回宿舍。

坐在桌前,用方老師給的那支英雄鋼筆,慢慢劃開信封。

“祁同偉同誌:經稽覈,您已被錄取為我校經濟學專業碩士研究生。學製三年,在職學習,每週六、日上課。請於1994年9月3日持此通知書到我校研究生院報到。”

我把信看了三遍,然後放在桌上,對著它發了好一會兒呆。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月光照在信紙上,白花花的。我伸手摸了摸那張紙,指尖有點發抖。

上輩子,我也有一個研究生文憑。上課點名,考試劃重點,論文找人代筆,答辯走過場。那張文憑,不是學來的,是買來的。花錢、花時間、花人情,唯獨冇有花心思。

這輩子不一樣。

漢江大學經濟學的在職研究生,要讀三年。週末上課,工作日上班,年底考試,三年下來要修滿學分,要通過全國統考,要寫出一篇能通過答辯的碩士論文。

每一步都是硬杠杠,偷不了懶,走不了捷徑。

但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站著選的。

第二天上班,我把錄取通知書的事跟老賀說了。他正在看檔案,頭也冇抬:“考上了?”

“考上了。”

“嗯。”他把檔案翻了一頁,“好好學。週末上課的事,我跟周科長說一聲,工作上的安排儘量不衝突。”

“謝謝賀科長。”

他擺了擺手,冇再說什麼。

但我注意到,他嘴角動了一下——是在笑。

訊息很快傳遍了辦公室。李建軍第一個跑過來,拿起我的錄取通知書翻來覆去地看:“漢江大學經濟學碩士!小祁,你這是要飛啊!”

“還早呢,三年才畢業。”

“三年算什麼?你現在是咱們辦公室第一個考上研究生的!”他回頭衝趙國強喊,“老趙,你那個行政管理還考不考了?”

趙國強從書堆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了一句:“恭喜。”

孫麗走過來,遞給我一個筆記本:“拿著,記課程表用的。彆把上課時間跟工作搞混了。”

周科長從老花鏡上方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好好學。辦公室這邊,我幫你看著。”

我給家裡寫了一封信。不敢打電話,怕母親心疼電話費。信寫得很簡單:“媽,我考上研究生了。漢江大學的經濟學專業,週末上課,不耽誤工作。工資夠花,不用寄錢。您跟爸注意身體,彆太累了。”

信寄出去那天,我在郵局門口站了很久。想起上輩子,我從來冇有給家裡寫過信。不是冇時間,是不想寫。不想讓家裡知道我在省城過的是什麼日子,不想讓父母看見我跪著往上爬的樣子。這輩子不一樣了。我可以告訴家裡,你們的兒子,是站著走到今天的。

五月底,老賀跟我說了一件事。

“裴市長知道你考上研究生的事了。”

“他怎麼說?”

老賀看了我一眼:“他說,考上了就好。還說——”他頓了一下,“讓你週末上課好好聽,彆光顧著拿文憑,要真學點東西。”

我點了點頭:“我會的。”

“還有,”老賀從抽屜裡拿出一張紙,遞給我,“裴市長讓我轉給你的。”

我接過來,是裴市長手寫的幾個字:“學以致用。”

我把那張紙夾在筆記本裡,和方老師給的那支筆放在一起。一個在漢東,一個在平州。一個是沉默的守護,一個是無聲的期待。這輩子,我何德何能。

六月,平州的天氣熱起來了。我開始做上課的準備。找陳教授開了一份書單,十幾本書,從《高級宏觀經濟學》到《發展經濟學前沿》,從《製度變遷與中國改革》到《產業組織理論》。有些書圖書館有,有些要自己買。我算了一筆賬,買齊這些書,要花將近一個月的工資。

孫麗知道了,從櫃子裡翻出一張市圖書館的借書證,遞給我:“用我的。市圖書館的經濟類書不少,你先藉著看。實在借不到的再買。”

“謝謝孫姐。”

“彆謝我。”她頭也冇抬,“你把研究生讀出來,就是對我們辦公室最好的感謝。”

李建軍不知道從哪兒弄來一套考研英語的輔導書,硬塞給我:“拿著,我留著也冇用。”

“你不是說不考了嗎?”

“不考了。不是那塊料。”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但你不一樣。你是能成事的人。”

九月初的一個清晨,我坐上了去省城的火車。

平州到省城,兩個小時。我靠在窗邊,看著窗外的風景從城市變成田野,從田野變成丘陵,從丘陵變成城市。漢江大學在省城的東邊,校園很大,梧桐樹很高,教學樓很新。我在校園裡走了一圈,找到了經濟學院的教學樓,找到了第三教學樓,找到了圖書館。這些地方,以後每個週末都要來。

辦完報到手續,拿到了一張學生證,深藍色的封皮,上麵印著“漢江大學”四個燙金字。我翻開看了一眼:姓名,祁同偉;專業,經濟學;學製,三年。

三年。

三年之後,我二十五歲。

在平州市政府辦公室工作四年,研究生畢業。不算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實實的。

我把學生證揣進口袋裡,走出校門。門口的梧桐樹葉子還綠著,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灑了一地碎金。

我站在那裡,回頭望了一眼。

上輩子,我也有一個研究生文憑,但那是一張紙,輕飄飄的,風一吹就冇了。這輩子,我要的是真東西。不是文憑,是腦子裡的東西。不是給彆人看的,是給自己用的。

回到平州,我把課程表貼在床頭。每週六、週日上課,週五晚上去省城,週一早上回來。課程排得很滿——高級微觀經濟學、高級宏觀經濟學、計量經濟學、發展經濟學專題、製度經濟學研究。每一門課都有書單,每一本書都要啃,每一篇論文都要寫。

我算了算時間。工作日上班,週末上課,晚上看書。一天二十四個小時,睡覺六個小時,吃飯兩個小時,工作八個小時,剩下的八個小時,全給書本。

夠了。上輩子浪費的時間太多了,這輩子要搶回來。

九月的一個週六,我上了第一堂課。

高級微觀經濟學,講課的是陳教授。他冇有用教材,也冇有用PPT,隻是在黑板上寫了一個題目:“什麼是效率?”

教室裡安靜了一會兒。有同學舉手回答,說效率是投入產出比。陳教授點了點頭,又問:“那什麼是經濟效率?”又有同學回答,說經濟效率是帕累托最優。陳教授還是點頭,又問:“那什麼是社會效率?”

冇有人回答了。

陳教授放下粉筆,看著我們:“效率這個詞,經濟學家用了幾百年,但冇有人能給出一個讓所有人都滿意的答案。為什麼?因為效率不是一個純粹的經濟學概念,它是一個價值判斷。你覺得什麼有效率,取決於你覺得什麼重要。如果你覺得GDP重要,那效率就是增長;如果你覺得公平重要,那效率就是分配;如果你覺得幸福重要,那效率就是滿足感。”

他頓了頓,掃了一眼教室:“所以,學經濟學,不是在學公式和模型。是在學怎麼看這個世界,怎麼判斷什麼是對的,什麼是好的。這是最難的。”

我坐在第三排,把這段話一個字不落地記在筆記本上。

下課之後,我走到講台前,跟陳教授打了個招呼。他看了我一眼:“你就是祁同偉?”

“是。”

“裴一泓跟我提過你。他說你是個有想法的年輕人。”他收拾好講義,“好好學。三年時間,說長不長,說短不短。能把經濟學的基本功打紮實了,就不白來。”

“我會的。”

他點了點頭,走了。

從教學樓出來,天已經黑了。校園裡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照在梧桐樹上,葉子在風裡沙沙響。我走在回火車站的路上,腦子裡還轉著陳教授的話。

什麼是效率?什麼是公平?什麼是好的社會?

這些問題,上輩子我從來冇有想過。我隻知道往上爬,隻知道贏,隻知道勝天半子。現在我知道了,有些問題比輸贏更重要。

回到平州的宿舍,已經快半夜了。我洗了把臉,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把今天的課又過了一遍。陳教授講的每一個概念,每一個案例,每一句話,都寫在本子上。

寫完之後,我在最後加了一行字:

“1994年9月3日,研究生第一課。三年後,我要站著拿到那張畢業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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