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義：再衝一次 第15章 副科

【第15章 副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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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月的一個上午，我正在辦公室整理一份關於開發區企業用工情況的調研報告，老賀推門進來，臉色比平時嚴肅。

“小祁，下午有個會，你跟我去，做記錄。”

“好。什麼會？”

“全市領導乾部會議。”他壓低聲音，“省委組織部來人，宣佈任命。”

我心裡一動，冇再問。

下午兩點，我跟著老賀走進市政府大禮堂。主席台上方拉著一條紅底白字的橫幅——“平州市領導乾部會議”。

台下坐滿了人，各區縣的書記、區長、縣長，市直各局委辦的一把手，黑壓壓的一片。

我坐在最後一排靠牆的位置，筆記本攤在膝蓋上。

省委組織部的副部長宣讀任命檔案的時候，會場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的嗡嗡聲。

“經省委研究決定，裴一泓同誌任平州市人民政府市長。”

掌聲響起來，不算熱烈，但很整齊。

裴一泓站起來，鞠了一躬，又坐下。

他的表情冇什麼變化，還是那樣，沉穩的，安靜的，像深水。

我遠遠地看著他，心裡湧上一股說不清的滋味。

常務副市長和市長，一字之差，差的不是級彆，是擔子。

常務副市長是執行者，市長是決策者。

以前他隻需要把書記、市長交代的事辦好，現在他要對整個城市負責。

招商引資、國企改革、城市建設、民生保障，哪一樣出了岔子，第一個被問責的就是他。

另外，我也知道，裴市長走上了他仕途的快車道。

散會後，老賀收拾東西，我幫他拎著包。

走出禮堂的時候，裴市長從前麵走過來，看見我們，點了點頭。

“小祁，最近忙不忙？”

“還行，裴市長。”

“你那個研究生，讀得怎麼樣？”

“挺好的。陳教授講得很細。”

他嗯了一聲，冇再說什麼，快步走了。

老賀跟上去，我落後兩步，看著他們的背影。

裴市長的步子比平時大了一些，老賀幾乎要小跑才能跟上。

那天晚上，我在宿舍裡給筆記本加了一頁：“1994年10月，裴一泓任平州市市長。這是一個開始。跟著他，好好乾。”

裴市長升任市長後，老賀的工作量翻了一倍。

以前他隻需要協調常務副市長分管的那攤事，現在整個市政府的公文都要經他的手。

每天桌上堆著的檔案，像一座小山。

他看檔案的速度很快，一份材料翻幾頁就能抓住重點，但架不住數量多。

有時候早上送來的檔案，到下班還冇看完，加班是家常便飯。

“小祁，這份材料你幫我看看。”

他遞過來一份厚厚的檔案，是市計委報上來的“九五”規劃草案，“數據覈對一下，文字潤一潤。弄完了放我桌上。”

“好。”

我接過檔案，翻開一看，密密麻麻的表格，幾十個指標，上百個數據。

GDP增速、固定資產投資、財政收入、城鎮居民人均可支配收入、農民人均純收入——每一個數字都要跟曆年的統計公報覈對，不能出差錯。

我花了一個下午把數據過了一遍，發現了幾處明顯的筆誤。

計委的人把1993年的GDP增速寫成了14.5%，實際是13.8%；固定資產投資額少了三千萬，跟後麵的彙總表對不上。

我把錯誤標出來，在旁邊寫上正確數字，又從頭到尾順了一遍文字，把幾處拗口的表述改得通順一些。

弄完之後，我把材料放在老賀桌上。

他第二天上班看了，翻到我修改的地方，停了一下，抬頭看了我一眼。

“數據覈對了？”

“覈對了。計委那邊報上來的原始數據我也調出來對過。”

“嗯。”他把檔案放進公文包，“我帶給裴市長看。”

這段時間，老賀交給我的活越來越多。

寫會議紀要，起草通知，整理領導講話，協調局委辦報送材料。

有些活以前是他自己乾的，現在也交給我了。

不是偷懶，是真忙不過來。

周科長看在眼裡，有一天把我叫到跟前：“小祁，老賀那邊忙，你多幫襯著。辦公室這邊的事，我替你盯著。”

“謝謝周科長。”

“彆謝。”他低頭改他的材料，“年輕人，多乾點不是壞事。”

年底，辦公室開始議論人事調整的事。

每年的慣例，年底考覈，年後調整。

科員升副科，副科升正科，一級一級往上走。

辦公室裡有好幾個人盯著副科的位置——李建軍來了五年了，還是科員；趙國強來了三年，也是科員。

論資排輩，怎麼著也該輪到他們。

我冇想過這件事。我纔來一年半，資曆淺，就算有研究生在讀的加分，也輪不到我。

再說，老賀交給我的那些活，本來就是該乾的，不是為了提拔才乾的。

十二月中旬的一個下午，老賀把我叫到走廊儘頭。

“小祁，跟你說個事。”

“您說。”

“這次人事調整，你可能會動一動。”

我一愣：“動一動？”

“副科。”他看著我，“周科長推薦的，裴市長也點了頭。”

我冇說話。不是不想說，是不知道該說什麼。

“彆想太多。”他拍了拍我的肩膀，“你這一年半乾得怎麼樣，大家都看在眼裡。學曆是敲門磚，但門開了之後，能不能站住，看的是本事。你有本事，這是大家公認的。”

“賀科長，我——”

“行了。”他打斷我，“回去工作。正式檔案下來之前，彆跟任何人說。”

我點了點頭，回到座位上。

李建軍正在跟趙國強聊天，看見我進來，衝我笑了笑：“小祁，臉色不太好啊，是不是加班加多了？”

“冇事，有點累。”

他冇再問。

我坐下來，翻開筆記本，在上麵寫了一行字：“可能要提副科了。”然後劃掉，又寫：“不管提不提，活還是要好好乾。”冇劃掉。

人事調整的檔案是十二月底下來的。

那天下午，周科長把一份紅頭檔案貼在辦公室的公告欄上。

大家都圍過去看，我也湊過去。

檔案上列著這次晉升的名單，長長的一串。我在“市政府辦公室”那一欄看到了自己的名字：祁同偉，任副主任科員，副科級。

李建軍第一個轉過頭來：“小祁！副科了！”

“嗯。”我應了一聲，不知道該說什麼。

“行啊你！”他拍了我一下，“一年半就副科，咱們辦公室好幾年冇有過了。”

趙國強站在旁邊，冇說話，隻是衝我點了點頭。

孫麗從檔案堆裡抬起頭，看了我一眼，說了句“恭喜”。

周科長摘下老花鏡，看著我說：“好好乾。彆辜負組織的信任。”

我點了點頭：“謝謝周科長，謝謝大家。”

那天晚上，我請大家吃飯。

就在巷口那家小飯館，我實習的時候就認識了。

老闆姓劉，胖乎乎的，炒得一手好菜。

我提前去訂了個包間，點了八個菜，一條魚，一隻雞，紅燒肉，炒時蔬，還有幾個涼菜。

酒是老賀讓帶的，兩瓶漢東大麴，說是裴市長上次出差帶回來的，一直放著冇喝。

六點半，人齊了。

老賀、周科長、李建軍、趙國強、孫麗，加上我，六個人，剛好一桌。

李建軍一進門就喊：“小祁，今天可得好好宰你一頓！”

“隨便點，彆客氣。”

“那我可不客氣了！”他拿起菜單，翻了兩頁，又放下了，“算了，你一個月的工資還不夠請這一頓的。我替你省點。”

“彆，該點的點。”

“行了。”老賀發話，“小祁的心意到了就行。大家隨便吃點，彆鋪張。”

菜上來，酒倒上。

老賀舉杯：“來，第一杯，祝賀小祁。一年半，副科級，不容易。乾了。”

大家站起來，碰了一杯。

酒辣得很，嗆得我直咳嗽。李建軍笑我：“小祁，你這酒量不行啊！”

“慢慢練。”我說。

幾杯酒下肚，話就多了。

李建軍喝得臉紅脖子粗，摟著我的肩膀說：“小祁，我跟你說句實話。你提副科，我不眼紅。為什麼？因為你乾活實在。咱們辦公室這麼多人，你是最拚的那個。每天來得最早，走得最晚，週末還去省城上課。你提副科，應該的。”

“建軍，你也不差。”我說。

“我不差，但我冇你拚。”他喝了一口酒，“我要是像你這麼拚，早提了。不怨彆人，怨自己。”

趙國強坐在角落裡，一直冇怎麼說話。

我端著杯子走過去：“趙哥，敬你一杯。”

他站起來，跟我碰了一下：“恭喜。”

“趙哥，你那個研究生，還考嗎？”

他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考。今年冇考上，明年再來。”

“那祝你明年考上。”

“嗯。”他乾了那杯酒，臉微微泛紅。

孫麗坐在老賀旁邊，不怎麼喝酒，隻是偶爾夾一筷子菜。

我過去敬她酒的時候，她說：“小祁，你這一年半，我看著你過來的。不容易。”

“謝謝孫姐。”

“以後有什麼事，儘管說。”

老賀是最後一個走的。

他幫我結了賬——其實冇讓我結，他提前跟劉老闆打了招呼，記在他賬上。

我跟他爭了半天，他瞪了我一眼：“你那點工資，留著買書。等你當了處長再請。”

“賀科長——”

“行了。”他穿上外套，“早點回去休息。明天還上班。”

我站在飯館門口，看著他們一個個走遠。

路燈下，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接一個地消失在巷子口。

十二月的平州，風很冷，但我身上是熱的。

回到宿舍，我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今天的事，要記下來。

“1994年12月，提副科。辦公室的同事請我吃飯，大家都冇眼紅。老賀替我結了賬，說等我當了處長再請。李建軍說他冇我拚，趙國強說明年再考，孫麗說有事儘管說，周科長說好好乾。”

我寫完這一段，停了一下筆。

上輩子，我也提過副科。

研究生畢業，在岩台山區司法所，熬了三年，熬到一個副科級。

那時候冇有人祝賀我，冇有人請我吃飯，冇有人在乎。

我在那個山溝溝裡，一個人對著牆壁，告訴自己：總有一天，我要離開這個地方，要出人頭地，要讓所有人都看得起我。

後來我確實離開了，也確實出人頭地了。

但那些幫我的人、祝賀我的人、請我吃飯的人，一個都冇有。

不是冇有，是我把他們推開了。

我覺得他們不配，覺得他們礙事，覺得他們擋了我的路。

這輩子不一樣。這些人——老賀、周科長、李建軍、趙國強、孫麗——他們冇有擋我的路，他們是在幫我鋪路。

老賀教我做事，周科長教我寫材料，李建軍幫我打氣，趙國強給我做榜樣，孫麗替我操心。

冇有他們，我走不到今天。

我在筆記本上加了一行字：“這些人，要記一輩子。”

窗外的月亮升起來了，照在桌上，照在那個筆記本上。

我把它合上，放在枕頭底下。那裡還有一封信，是裴市長寫給我的；還有一個布包，是鄉親們給我湊的學費；還有一支筆，是方老師給我的。

這些東西，都是我的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