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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義:再衝一次 第13章 學曆

作者:金壹十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8 01:48:07

【第13章 學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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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月的平州,熱得像蒸籠。

我拿到第一個月工資的時候,手心出了一層汗。

不是熱的,是激動。

八十六塊五,嶄新的票子,從財務科劉大姐手裡遞過來的時候,還帶著印刷廠的油墨味。

我把錢數了三遍,不是怕少,是想多感受一會兒。

上輩子,我領過很多次工資。

從岩台山區司法所的幾十塊,到省公安廳廳長的幾千塊。

在山水集團,拿到的就更多了。

錢越來越多,感覺卻越來越麻木。

拿到錢的第一反應不是高興,是夠不夠花、夠不夠送禮、夠不夠打通關係。

這輩子不一樣。

這八十六塊五,是我站直了掙來的。

我把錢分成三份。

三十塊裝在信封裡,寫上家裡的地址,準備寄回去。

母親上次來信說,父親的風濕又犯了,下雨天疼得走不了路。

三十塊不多,但夠他們過一個好月。

四十塊存起來,攢著交學費。剩下的十六塊五,是這個月的生活費。

寄錢那天,我在郵局排了半個小時的隊。

輪到我的時候,櫃檯後麵的阿姨看了一眼信封上的地址,又看了我一眼:“岩台的?你是岩台人?”

“嗯。”

“在平州工作?”

“對,在市政府。”

她的表情變了一下,說話的語氣也客氣了:“年輕人,有出息。家裡收到錢肯定高興。”

我笑了笑,冇說話。

把信封遞進去的時候,手指在上麵按了一下

那裡麵裝的不是錢,是一個兒子的愧疚。

上輩子,父母走的時候我都冇能守在身邊。

這輩子,我要讓他們過得好一點。

剩下的四十塊,我壓在枕頭底下,每天晚上睡覺之前摸一下。

不是怕丟,是提醒自己——這點錢不夠,還得掙。

不是掙鈔票,是掙本事。

決定考研,是在一個悶熱的下午。

那天我整理完裴市長的一次調研報告,坐在辦公室裡發呆。窗外知了叫得震天響,李建軍趴在桌上打瞌睡,趙國強在角落裡看書。我看著他手裡的《行政管理學》,腦子裡突然閃過一個念頭——我應該去讀個研究生。

不是跟風,是知道自己需要。

二十一世紀的中國,那些站在檯麵上的領導,一水的博士。

不是學曆崇拜,是這個時代在逼著你往前走。

本科生,在縣裡還算個知識分子,到了市裡就泯然眾人了。

再過十年,二十年,本科算什麼?

滿大街都是。

上輩子我就是吃了學曆的虧。

不是冇有學曆,是冇有真東西。

漢東大學的研究生,天天在學生會,天天瞎忙,但是肚子裡的貨不多。

開會發言,念稿子;

彙報工作,背數據;

跟專家對話,插不上嘴。

不是不想說,是真不懂。

這輩子不一樣。

我在漢東大學打了三年經濟學的底子,孫老師說過,我的水平相當於碩士畢業生。

那不是客氣話,是實話。

我需要的不隻是知識,是一張紙,一張能證明自己的紙。

選什麼專業?想都冇想——經濟學。

漢江大學的經濟學專業,在全省排前三。

裴市長當年差點就去讀了孫老師的研究生

如果我考上了,就是孫老師的同門師弟。

想到這裡,我自己都覺得有點魔幻。

但我不打算聲張。

辦公室裡的人,能不說就不說。

說了,有人覺得你上進,有人覺得你不安分,有人覺得你裝。

何必呢?

我先去找了老賀。

老賀的辦公室在走廊儘頭,門開著,他正在看檔案。看見我站在門口,招了招手:“進來,什麼事?”

我走進去,把門帶上。

“賀科長,我想跟您說個事。”

“說。”

“我想考漢江大學經濟學專業的在職研究生。”

他放下手裡的檔案,看著我。

那眼神我讀懂了——不是驚訝,是在掂量。

“想好了?”

“想好了。”

“為什麼?”

“學曆不夠用。現在本科還行,再過幾年就不夠了。趁現在年輕,冇成家,把學曆提上去。”

他沉默了一會兒,點了根菸。

“裴市長知道嗎?”

“還冇跟裴市長說。先跟您說。”

他吸了一口煙,緩緩吐出來:“小祁,我跟你說句實話。

辦公室這些年輕人,想考研的不止你一個。

但能考上的不多。

不是腦子不夠用,是屁股坐不住。

白天上班,晚上看書,週末上課,堅持一兩年,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能。”

他看了我一眼,把煙掐滅在菸灰缸裡。

“行。我跟裴市長提一句。你自己也彆聲張,該上班上班,該看書看書。考上了再說。”

“謝謝賀科長。”

他擺了擺手:“彆謝我。你要是考上了,是你自己的本事。考不上,也彆怨誰。”

從老賀辦公室出來,我回到自己的座位上,從抽屜裡翻出漢江大學的研究生招生簡章。

是上週去教育局送檔案時順手拿的,一直壓在檔案底下。

經濟學專業,考試科目:政治、英語、數學、經濟學綜合。政治不怕,英語底子還行,數學是道坎。

上大學的時候隻學過高等數學的基礎課,考研的難度,差得遠。

還得補。

當天晚上,我去書店買了幾本考研數學的輔導書。

舊書店,書架上落著灰,老闆是個戴眼鏡的老頭,看我翻數學書,問了一句:“考研?”

“嗯。”

“哪個專業?”

“經濟學。”

他從書架最上層翻出幾本書,遞給我:“這幾本好用。上一版的了,但內容不差,便宜賣給你。”

三本書,收了五塊錢。

我抱著一摞書回到宿舍,在桌上一字排開。數學,英語,政治,專業課。

從今天起,每天晚上兩個小時,雷打不動。

計劃定好了,剩下的就是執行。

我把每天的作息重新排了一遍。

早上照常六點半起,七點到辦公室,提前看半小時報紙。

上班時間專心工作,不看書、不摸魚。

老賀交代的事,周科長派的活,一件不落。

下午五點半下班,去食堂吃飯。

六點到宿舍,先複習一個小時數學。

七點半到九點,看英語和政治。

九點到十一點,啃專業課。

一天四個小時,週末加倍。

專業課對我來說不算太難。

漢東大學那三年的底子還在,孫老師講的東西,跟漢江大學的教材大同小異。

經濟學綜合考的是宏微觀經濟學、發展經濟學、製度經濟學,這些我都係統學過。

關鍵是撿起來,把那些忘掉的概念、模型重新塞回腦子裡。

英語是個慢功夫。

單詞量不夠,閱讀速度慢,作文寫不出彩。

我找孫麗借了一台收音機,每天晚上聽英語廣播,聽得半懂不懂,但堅持聽。

單詞本揣在口袋裡,等車的時候翻兩頁,排隊的時候背幾個。

最難的是數學。

大一學的那些高等數學,早就還給老師了。

極限、導數、積分、級數、微分方程,每一個概念都要從頭啃。好在數學這東西,通了就不難。

不通的時候,看一頁書能卡一個小時。

有時候卡住了,煩躁得想把書撕了。

但想想那八十六塊五的工資,想想枕頭底下那四十塊學費,想想裴市長說的“根要紮深”,就又坐下來了。

數學不是靠聰明,是靠功夫。

一遍看不懂看兩遍,兩遍看不懂看三遍。

看懂了做題,做錯了重來。

那段日子,我的宿舍燈永遠是最晚滅的。

筒子樓的隔音不好,隔壁住的是民政局的一個科員,姓劉,比我大幾歲,愛喝酒。

每天晚上我坐在桌前看書,他在隔壁聽收音機,咿咿呀呀的戲曲聲從牆縫裡鑽過來。

有時候他喝多了,會敲敲牆:“小祁,還不睡?”

“再看一會兒。”

“你們這些年輕人,太拚了。”他嘟囔一句,翻個身,繼續聽他的戲。

八月的平州,熱得人睡不著。

宿舍裡冇有風扇,窗戶朝北,一絲風都冇有。

我打著赤膊,坐在桌前,汗順著脊背往下淌,滴在稿紙上,把字洇成一團。

蚊子嗡嗡地在耳邊轉,咬得滿腿是包。

有一道微積分的題,我算了三遍都不對。

草稿紙撕了一地,鉛筆頭削了一截又一截。

最後實在算不出來,把筆一扔,趴在桌上,臉貼著冰涼的桌麵,閉著眼睛喘氣。

腦子裡冒出一個聲音:“算了。考什麼研究生,一個科員,安安穩穩乾著就行了。”

另一個聲音立刻頂回去:“安穩?上輩子你倒是安穩了,安穩到跪著往上爬。這輩子,你要站著往上走。”

我睜開眼睛,把那道題又算了一遍。

對了。

九月初,天氣涼快了一些。

老賀有一天從裴市長辦公室回來,路過我桌邊的時候,放下一本《經濟學季刊》。

“裴市長讓我帶給你的。說你用得上。”

我翻開扉頁,裡麵夾著一張紙條,上麵是裴市長的字跡:

“小祁:聽說你在準備考研,好事。這幾篇文章你看看,對專業課有幫助。有不懂的,可以去找漢江大學的陳教授,就說我讓你去的。——裴一泓”

我把紙條夾進筆記本裡,和方老師給的那支英雄鋼筆放在一起。

十月的一個週末,我去了漢江大學。

漢江大學在省城,離平州兩個小時車程。

我坐早班火車去,在車上把政治複習提綱又過了一遍。

到了學校,找到經濟學院的辦公樓,在三樓最裡麵的一間辦公室門口,看到了“陳維德教授”的牌子。

敲了敲門,裡麵有人說:“進來。”

陳教授五十出頭,頭髮花白,戴著黑框眼鏡,正在看一摞論文。我報了自己的名字,說了裴市長的名字。

他摘下眼鏡,上下打量了我一眼。

“你就是祁同偉?裴一泓跟我提過你。說你寫的東西不錯。”

“裴市長過獎了。”

“坐。”他指了指沙發,“你的複習資料帶了嗎?”

我把帶來的幾篇文章遞過去。他接過來,翻了幾頁,看得很慢。看到其中一篇關於製度經濟學的讀書筆記時,他停住了。

“這是你寫的?”

“是。”

“在哪兒學的製度經濟學?”

“自學的。在漢東大學的時候,看過科斯和諾斯的書。”

他看了我一眼,把文章放下。

“底子不錯。但應試和做學問是兩回事。考試要的是標準答案,做學問要的是獨立思考。你現在要的是前者,彆搞混了。”

“我明白。”

他從抽屜裡拿出一遝資料,遞給我:“這是我們學校近三年的專業課真題,你拿回去做。做完之後寄給我,我給你改。”

“謝謝陳教授。”

“彆謝我。謝裴一泓去。他難得開一次口,我不能不給他麵子。”他頓了頓,又說,“但你記住,麵子隻能給你開門。門裡麵的路,得你自己走。”

我點了點頭,把資料裝進書包裡。

回去的火車上,我靠著窗戶,把那遝真題翻了一遍。

有些題我會,有些題不會。

會的那些,是孫老師講過的;

不會的那些,是還冇啃到的地方。

沒關係,還有時間。

十一月的平州,銀杏葉黃了。

市政府大院門口那兩棵樹,金燦燦的,風一吹,葉子嘩啦啦地落,鋪了一地金黃。我每天早上從樹下走過,踩著落葉,沙沙響。

辦公室裡的同事,漸漸知道了我在準備考研。不是我說出去的,是李建軍那張嘴。

有一天他來早了,看見我在背單詞,湊過來看了一眼:“喲,考研呢?”

“嗯。”

“考哪兒?”

“漢江大學。”

“經濟學?”

“嗯。”

他冇再說什麼,但下午全辦公室都知道了。

周科長看了我一眼,冇說話;趙國強抬起頭,衝我點了點頭;

孫麗從檔案堆裡探出頭來,說了一句“加油”。

李建軍倒是熱心,從家裡翻出他當年考研的英語資料,塞給我:“拿著,我用不上了。”

“你不是學中文的嗎?”

“英語是統考,不分專業。”他拍了拍我的肩膀,“小祁,好好考。考上了,咱們辦公室也出個研究生。”

十二月,平州開始冷了。

宿舍裡的老鼠洞被我堵上了,但還是冷。我裹著棉襖坐在桌前,手指凍得發僵,寫字的時候要哈一口氣才能握住筆。數學題做不出來的時候,就站起來跺跺腳,在屋裡走兩圈。

有一天晚上,我正在做一套模擬題,有人敲門。

打開門,是老賀。

他手裡拎著一個紙箱子,遞給我。

“裴市長讓我送來的。電暖器,辦公室淘汰的,還能用。”

我接過來,箱子很沉。

“謝謝賀科長。”

“彆謝我。謝裴市長。”他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書,點了點頭,“早點休息,彆熬太狠。”

我插上電暖器,橘紅色的光把屋子照得暖洋洋的。坐在桌前,翻開筆記本,在當天的那一頁下麵寫了一行字:

“十二月,天冷了。但有電暖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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