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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義:再衝一次 第12章 日常

作者:金壹十一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4-18 01:48:07

【第12章 日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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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子就這麼過下來了。

每天早上六點半,隔壁樓的廚房準時飄出油煙味,蔥花熗鍋的刺啦聲把我從床上拽起來。我穿衣洗漱,把被子疊成豆腐塊——這個習慣是從大學軍訓時養成的,一直冇改。七點出門,巷子口賣早點的攤子已經支起來了,豆漿兩毛一碗,油條一毛一根。我買一碗豆漿,泡著從食堂帶的饅頭,蹲在路邊吃完。

七點半到辦公室。我習慣早到,趁冇人把開水打好,把老賀和周科長的搪瓷杯都滿上。

然後坐下來翻當天的報紙——《人民日報》《漢江日報》《平州日報》,按順序看。

不是隨便翻翻,是仔細看。

頭版的重要新聞、評論員文章、各地的經驗報道,我都拿筆記本記下來。

裴一泓說過一句話:“當乾部的,不看報等於瞎子。”

這話我記了一輩子。

八點,同事們陸續到了。

李建軍踩著點進來,手裡拎著一個煎餅果子,邊吃邊罵路上堵車。

趙國強安靜地坐到自己的位置上,打開筆記本開始寫東西。

孫麗抱著一摞檔案進來,分門彆類地放到各人桌上。

周科長永遠是最晚來的那個——其實不是來得晚,是他在裴市長那邊開了早會纔過來。

八點半,辦公室安靜下來。

筆尖劃過稿紙的沙沙聲,搪瓷杯蓋碰杯口的叮噹聲,偶爾有人接電話的聲音。

這些聲音混在一起,像一首聽慣了的老歌,不吵人,反而讓人覺得踏實。

我的工作不複雜,但瑣碎。

幫老賀跑腿送檔案。

市政府的樓不高,但跑上跑下一天也能走一萬步。

發改局的在二樓東,財政局的在三樓西,經貿委的在一樓。

送得多了,哪個科室在哪個門,管什麼事,科長是誰,我都記在腦子裡。

整理會議記錄。

裴市長開會的時候,老賀負責記錄,回來之後由我整理成文。

裴市長開會不愛講套話,全是乾貨。

有一次開經濟形勢分析會,他連著問了七個“為什麼”

為什麼開發區的招商進度慢了?

為什麼港口的吞吐量冇達到預期?

為什麼那幾家國企的改革方案還冇報上來?

問得局長們滿頭大汗,我在旁邊記,筆都快飛起來了。

寫材料。

這是重頭戲。

一開始周科長隻讓我寫一些簡單的通知、簡報,後來慢慢讓我起草一些小的調研報告。

寫完之後他改,改完老賀再看,最後纔到裴市長那裡。

我的稿子經常被改得麵目全非,但每次改完我都拿回去對照,看他們改了哪裡,為什麼要這麼改。

周科長改的是文字,老賀改的是角度,裴市長改的是高度。

一個稿子走完這三道關,等於上了三堂課。

跑調研。

這是我最喜歡的部分。

裴市長一個月至少下去調研兩次,有時候去企業,有時候去鄉鎮,有時候去工地。

老賀帶著我跟著跑,我負責記錄、拍照、回來整理調研報告。

九三年的平州,到處是工地。

開發區那邊,去年還是一片荒地,現在已經立起了十幾棟廠房。路是新修的,筆直筆直的,兩邊種著法國梧桐,還是光禿禿的樹苗。

有幾家企業已經投產了,主要是做紡織、電子、機械加工的。

裴市長每次去都要進車間,看生產線,跟工人聊天。

他問得很細——產量多少,銷路怎麼樣,有什麼困難。

有些問題廠長答不上來,他就記下來,回頭讓相關部門去解決。

港口那邊也在擴建。

新碼頭正在打樁,打樁機咚咚咚地響,從早到晚不停。

裴市長站在岸邊,指著遠處說:“平州的未來在這裡。港口搞起來了,整個城市就活了。”

我還跟著去了幾次鄉鎮。

有些鄉鎮富,鄉鎮企業辦得紅紅火火;

有些鄉鎮窮,農民還在土裡刨食。

裴市長去窮的鄉鎮去得多,一去就是一天,看完這裡看那裡,問完這家問那家。

有一次去一個山區的村子,路不好走,吉普車顛得人骨頭散架。

到了村裡,裴市長下車就走,一家一家地看,跟老農蹲在地頭抽菸聊天。

回來的路上,他在車裡說了一句話:“平州不光有開發區、港口,還有這些山溝溝裡的村子。開發區要搞,港口要建,但這些村子也不能忘。”

我在筆記本上把這句話記了下來。

老賀對我很好,但要求很嚴。

他比我大十二歲,三十五,正是乾事的年紀。

他是裴市長的第一任秘書,跟了裴市長六年,從裴市長當縣長的時候就跟著了。

裴市長升副市長,他跟著;

裴市長升常務副市長,他還跟著。

市裡的人都知道,老賀是裴市長最信任的人。

他對我的要求是:手要勤,嘴要嚴,眼要活。

手要勤——能寫的馬上寫,能辦的馬上辦,不拖不等。他交代的事,我從來不過夜。哪怕是加班到半夜,也要當天弄完。

嘴要嚴——不該問的不問,不該說的不說。辦公室是資訊中樞,每天過手的檔案、聽到的議論,多得很。有些事爛在肚子裡,也不能往外倒一個字。

眼要活——要看得見事。領導杯子空了要去倒水,檔案送到了要問有冇有回執,開會之前要檢查投影儀、話筒、桌簽。這些事冇人教你,要靠自己看、自己琢磨。

這三條,我記在心裡,一條一條地做。

有一次裴市長開會開到中午十二點半,散會之後老賀讓我去食堂打兩份飯送到辦公室。

我打了飯送上去,裴市長正在跟老賀說事情。我把飯放在茶幾上,倒了水,轉身要走。

“小祁,等一下。”裴市長叫住我。

我站住了。

“你在辦公室乾得怎麼樣?習慣不習慣?”

“挺好的,裴市長。”

“老賀說你上手很快。”

“是賀科長教得好。”

他笑了笑,拿起筷子扒了一口飯:“慢慢來,不急。你剛來,先把基礎打牢。寫材料這件事,急不得。有的人寫了一輩子,還是寫不清楚。有的人寫三年,就能獨當一麵。你底子不錯,但要沉得住氣。”

“我知道了,裴市長。”

他點了點頭,揮揮手讓我走了。

下樓的時候,我步子很輕。

不是得意,是覺得踏實。

裴市長知道有我這個人,知道我在乾什麼,這就夠了。

辦公室的同事們,各有各的性格。

李建軍最熱鬨。

他是本地人,大學畢業分回來的,在辦公室乾了五年。

他寫材料是一把好手,但嘴碎,愛開玩笑。

有一次我加班寫一份關於國企改革的調研報告,寫到晚上九點多還冇寫完。

李建軍不知從哪兒冒出來,手裡拎著兩瓶啤酒、一包花生米。

“小祁,彆寫了。來,喝一杯。”

“還冇寫完呢。”

“寫不完明天再寫。工作是乾不完的,身體是自己的。”

我拗不過他,坐下來跟他喝了一杯。

他喝了一口酒,歎了口氣:“你知道我為什麼在辦公室乾了五年還隻是個科員嗎?”

“為什麼?”

“因為我不夠狠。對自己不夠狠。”他看了我一眼,又喝了一口酒,“你不一樣。你是個狠人。我看得出來。”

我冇說話。

他又喝了一口,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行了,早點回去吧。明天再寫。”

說完他走了,留下我一個人坐在辦公室裡,對著那瓶冇喝完的啤酒發呆。

趙國強是另一種人。

他是外省人,考公務員考到平州的。他的筆頭子好,寫的材料乾淨利落,從來不拖泥帶水。但他話少,除了工作上的事,基本不跟人閒聊。中午吃飯他總是一個人坐在角落,一邊吃一邊看書。

有一次我湊過去看了一眼,是一本《行政管理學》。

“趙哥,你還看這個?”

“考研究生用的。”他頭也冇抬,“在機關乾,光靠本科不夠。得往上走。”

我點了點頭,冇再打擾他。

後來我才知道,他已經考了兩年了,都冇考上。

但他一直在考,從來不跟人說。

每天下班之後在宿舍看書到半夜,第二天照樣準時上班,該寫的材料一篇不落。

孫麗是辦公室的管家。

檔案、報紙、辦公用品、考勤,都歸她管。

她做事利索,說話乾脆,從來不拖泥帶水。

我來的第一天,她就跟我約法三章:檔案看完要歸檔,不能亂扔;報紙看完要放回報架,不能自己留著;辦公室的鑰匙不能借給外人。

“這三條能做到嗎?”

“能。”

“那就行。”她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後來我發現,她對誰都這樣。

不是針對我,是她這個人就這樣——公事公辦,丁是丁卯是卯。

但誰要是有困難,她第一個幫忙。

有一次我感冒發燒,趴在桌上起不來。

她不知從哪兒弄來一包感冒藥,放在我桌上,說了一句“吃了藥早點回去休息”,就走了。

周科長是我們科的定海神針。

他在辦公室乾了快二十年,從辦事員一步一步熬到副科長。

他寫材料的功夫,全辦公室冇人比得上。

一份檔案交到他手裡,他改一遍,就像用砂紙打磨過一樣,光滑、平整、冇有毛刺。

但他有個毛病——慢。不是磨蹭,是認真。

一份三千字的報告,他能改三天。

一個字一個字地摳,一句話一句話地磨。

有時候一個標點符號都要琢磨半天。

老賀催過他幾次,他不急不慢地說:“材料這東西,急不得。急出來的東西,拿出去丟人。”

老賀拿他冇辦法,隻能由著他。

我跟他學了不少東西。

他改我的稿子,從來不直接說哪裡不對,而是問我:“這個地方,你想表達什麼?”

我說完了,他點點頭,又問:“那你覺得,你這麼寫,彆人能看懂嗎?”

有時候我能答上來,有時候答不上來。

答不上來的時候,他就說:“回去再想想。想清楚了再寫。”

這句話,我記了一輩子。

日子就這樣一天天過去。

每天早上七點半到辦公室,晚上五六點下班。

有時候加班寫材料,會到七八點。

回到宿舍,洗把臉,躺在床上,翻幾頁書,就睡了。

冇有什麼驚天動地的大事。

冇有案子要破,冇有槍要開,冇有人要抓。

就是寫材料、送檔案、跑調研、開會記錄。

瑣碎,平淡,不起眼。

但我覺得踏實。

上輩子,我從岩台山區緝毒警直接跳到省公安廳,變成了省城的乾部。

步子邁得太大,根基不穩,像一棵被硬生生挪到彆處的大樹,看著枝繁葉茂,根底下全是空的。

一陣風就倒了。

這輩子不一樣。

我從科員乾起,坐在這張桌子前,寫那些不起眼的材料,跑那些泥濘的鄉村,聽那些雞毛蒜皮的抱怨。

這些東西,看著不起眼,但它們是根。

根紮下去了,樹才能長大。

有一天傍晚,我加完班走出辦公室。

天已經黑了,走廊裡隻有幾盞昏黃的燈。

我走到一樓大廳,在那幅平州市地圖前站了一會兒。

地圖上的紅標註越來越多。

開發區、港口、工業園區、新修的公路、在建的學校。

這些都是裴市長來了之後添上去的。

每一處紅點,都是一個工地;

每一個工地,都是一群人冇日冇夜乾出來的。

我伸出手指,在地圖上劃了一條線。

從老城區到開發區,從開發區到港口,從港口到遠處的鄉鎮。

這條路,我跟著裴市長走過很多次。

明年這個時候,地圖上的紅點會更多。

後年也是。

十年後也是。

我收回手,推開門,走進夜色裡。

巷子口的路燈亮了,橘黃色的光灑在地上,把我的影子拉得很長。遠處港口的汽笛又響了,低沉的,一下一下的,像這座城市的脈搏。

我加快腳步,往宿舍走去。

明天還要早起。

還要去辦公室,還要寫材料,還要送檔案,還要跟著老賀跑調研。

日子就是這樣過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不急不慢。像水一樣流過去,不留痕跡。

但我知道,每一滴水,都在改變河道的方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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