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義：再衝一次 第11章 入職

【第11章 入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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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3年7月初，我正式到平州市政府辦公室報到。

那天早上我起得很早，把宿舍裡裡外外打掃了一遍。

說是宿舍，其實還是上次實習住的那間——市政府後麵巷子裡的筒子樓，三樓，朝北，不到十五平方米。

一張單人床，一張三屜桌，一把木椅，一個洗臉架，牆角還有一個老鼠洞。

窗戶正對著隔壁樓的廚房，一到飯點就飄過來一陣油煙味。

我把被褥鋪好，筆記本整整齊齊地碼在桌上，方老師借我的那些書靠牆立著。

那支英雄鋼筆插在筆筒裡，筆桿上的銅色在晨光裡發亮。

收拾完，我對著窗戶上那塊巴掌大的碎鏡子看了看自己。

白襯衫，藏青色的褲子，黑色皮鞋。

襯衫是畢業前特意去漢東商場買的，花了十五塊，是這輩子買過的最貴的衣服。

褲子是舊的，但洗得很乾淨，用搪瓷缸裝了熱水熨了一晚上，壓出了褲線。

皮鞋是父親過年時托人從縣城帶回來的，一直冇捨得穿，鞋底還是新的。

還行。

不算體麵，但不寒磣。

七點一刻，我到了市政府大院。門口的保安認識我，點了點頭就讓我進去了。

辦公樓還是那棟灰白色的五層樓房，門前的銀杏樹比去年又高了一些，葉子綠得發亮。

一樓大廳裡那幅平州市地圖還在，隻是上麵的紅標註又多了一片——去年還冇有的開發區，現在已經標上了。

我站在地圖前看了幾秒，然後上樓。

秘書二科在二樓東邊第二間。

門開著，裡麵的格局跟去年一模一樣——五張辦公桌，兩兩相對，靠窗還有一張是科長的位置。

門口那張桌子空著，桌麵上有一層薄灰，那是我的位置。

去年實習時坐的也是這張。

我走進去，從口袋裡掏出一塊抹布，把桌子擦乾淨，把筆記本和筆筒擺好。

剛坐下，就聽見身後有人喊：“小祁來了？”

是老賀。

他站在門口，手裡拎著一個搪瓷杯，杯壁上印著“平州市人民政府”幾個紅字，漆已經掉了一半。

他穿著一件白襯衫，袖子捲到手肘，領口微微敞著，像是已經在辦公室忙了一陣了。

“賀科長。”我站起來。

“坐坐坐。”他走進來，把搪瓷杯往桌上一放，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精神了不少。比去年實習的時候看著順眼了。”

“換了身衣服。”

“行，像個乾部的樣子了。”他從口袋裡掏出一把辦公室的鑰匙，遞給我，“宿舍條件簡陋了點，你先將就著，等以後有了空房再調。”

“夠住了。謝謝賀科長。”

“彆叫科長，叫老賀。”他擺了擺手，“走，先帶你去辦入職手續。”

人事處在四樓。

老賀帶著我上去，跟管人事的劉大姐打了個招呼。

劉大姐四十出頭，燙著捲髮，說話嗓門很大，看見我就笑：“這就是裴市長從漢東大學要來的那個高材生？”

“什麼高材生，剛畢業的學生。”老賀替我謙虛。

劉大姐翻出一張表格遞給我：“填一下。姓名、籍貫、出生年月、學曆、專業，都寫上。”

我接過表格，一筆一劃地填好。

寫到“籍貫”那一欄時，我的手頓了一下——岩台縣，岩台村，那個山溝溝裡的小村子。上輩子，我從來不願意讓人知道我是從哪裡來的。這輩子，我把每一個字都寫得很認真。

填完表，劉大姐又遞給我一張乾部履曆表：“這個也填一下，存檔用的。”

然後是工資覈定表。劉大姐拿著計算器按了一通，抬頭跟我說：“本科畢業，見習期一年，行政見習級，基本工資七十二塊，加上各種補貼，一個月八十六塊五。轉正之後定科員，能到一百出頭。”

八十六塊五。

我在心裡算了一筆賬：食堂吃飯一個月三十塊夠了，房租象征**一點，水電費幾塊錢。

剩下的，能攢下四十多塊。

比上大學的時候寬裕多了。

“行，冇問題。”我說。

劉大姐把手續辦完，遞給我一張工作證，封皮是紅色的，上麵燙著金字。

我翻開看了一眼：姓名，祁同偉；

單位，平州市人民政府辦公室；

職務，見習科員。

照片是去年實習時在門口照相館拍的，一寸黑白照，板著臉，看著有點嚴肅。

“拿著這個去食堂辦飯卡，去總務科領辦公用品。”劉大姐交代完，又補了一句，“小祁，好好乾。裴市長親自要的人，錯不了。”

我點了點頭，把工作證揣進口袋裡。

回到二樓，辦公室裡的同事已經陸續到了。

靠窗那張桌子是老賀的，他平時主要在裴市長辦公室旁邊的辦公室。

他對麵是副科長周明，四十出頭，頭髮稀疏，戴著一副老花鏡，正趴在桌上改材料。

靠門這邊，我對麵是李建軍，二十**歲，去年實習時就認識了，愛開玩笑，說話嗓門大。

旁邊是趙國強，比我早來兩年，瘦高個，戴眼鏡，話不多，筆頭子好。

還有一個是孫麗，辦公室唯一的女同誌，二十六七歲，紮著馬尾辮，負責收發檔案和內勤。

“喲，小祁來了！”李建軍第一個站起來，拍了拍我的肩膀，“去年實習完走了，我們還以為你不來了呢。”

“畢業分配過來了。”

“好好好，咱們科終於來了個年輕人。”他笑嘻嘻地轉頭看老賀，“賀科長，是不是該請客？新人報到，得表示表示。”

老賀瞪了他一眼：“就知道吃。小祁剛來，工資還冇領到手呢。”

“那就先欠著，等發了工資再請。”李建軍不依不饒。

周明從老花鏡上方看了我一眼，點了點頭，冇說話。

趙國強衝我笑了笑，算是打了招呼。

孫麗從檔案堆裡抬起頭，說了一句“歡迎”，又低下頭繼續忙了。

氣氛比我想象的要輕鬆。

去年實習了兩個月，跟他們都已經熟了，不需要再重新磨合。

我坐下來，把領來的辦公用品擺好——一個搪瓷杯，一遝稿紙，幾支鉛筆，一瓶藍黑墨水，還有一盒回形針。

東西不多，但擺在這張三屜桌上，整整齊齊的，看著像那麼回事。

“小祁，你先看看這些。”老賀遞過來一遝檔案，是近期市裡的一些會議紀要和領導講話稿，“熟悉一下情況。有什麼不懂的問我或者問周科長都行。”

我接過來，翻了幾頁。裴一泓的講話稿，是他上個月在全市經濟工作會議上的發言。

字裡行間全是乾貨——招商引資、開發區建設、國有企業改革、鄉鎮企業扶持。每一條政策，每一個數據，都透著一種味道：想乾事。

上午的時間過得很快。

我把檔案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有些地方做了筆記。

九三年和二十年後太不一樣了——冇有互聯網，冇有手機，冇有鋪天蓋地的資訊。

政策靠紅頭檔案傳達，領導講話靠油印機印出來下發，基層的情況靠兩條腿跑出來的。

但那種熱火朝天的勁頭，那種“發展纔是硬道理”的緊迫感，隔著紙都能感受到。

中午去食堂吃飯。

老賀帶我辦好了飯卡，又領了一疊飯票。

食堂在一樓後院，打飯的視窗排著長隊。

我打了兩個饅頭、一份炒白菜、一碗蛋花湯，花了六毛錢。找了個角落坐下來，低頭吃飯。

“就吃這些？”李建軍端著餐盤坐過來，盤子裡有紅燒肉、炒雞蛋、青菜，還有一碗米飯。

“夠了。”

“你也太省了。”他夾了一塊紅燒肉扔進嘴裡，“咱們工資雖然不高，但也不能虧待自己啊。”

“習慣了。”

他看了我一眼，冇再勸。

去年實習的時候他就知道，我是個從山裡來的窮小子，能省則省。

下午上班，老賀把我叫到他的辦公桌前。

“小祁，你的工作暫時先這樣安排：一是跟我跑跑，裴市長那邊有些跑腿的活兒，你幫著做；二是協助周科長整理一些材料，練練筆頭子。辦公室的工作，說起來雜，但核心就兩件事——辦文、辦事。文要寫得清楚，事要辦得利索。你先跟著學，慢慢上手。”

“好。”

“另外，”他壓低聲音，“裴市長說了，你剛來，不要急著出成績，先熟悉情況。平州的事，跟書本上寫的不一樣，得用腳底板去量。”

我點了點頭。

下午冇什麼事，我把上午冇看完的檔案繼續看完。四點半的時候，老賀從裴市長辦公室回來，遞給我一份材料。

“這是裴市長下週去開發區調研的提綱。你幫我整理一下，按這個格式，把去年的數據填進去。數據在周科長那邊有存檔。”

我接過來，翻了翻。

是開發區幾家重點企業的基本情況——產值、利稅、用工、出口額。去年實習的時候我跟裴市長去過開發區，那些工廠還在打地基，現在已經投產了。

不到一年時間，速度真快。

我拿著材料去找周科長。他從抽屜裡翻出一遝報表，遞給我：“去年的數據都在這裡。你自己找。”

“謝謝周科長。”

他點了點頭，又低下頭繼續改他的材料。我看了一眼他桌上那份檔案，是關於國有企業改製的方案草案，上麵密密麻麻地寫滿了修改意見，字跡工工整整，連一個標點符號都不放過。

我把數據抄好，回到自己的座位上，按照老賀給的格式填好。寫完之後又覈對了一遍，確認冇有差錯，才遞給老賀。

他看了一眼，點了點頭：“不錯，比去年進步了。”

“去年是照著葫蘆畫瓢，現在知道為什麼畫了。”

他笑了笑，冇再說什麼。

五點半下班。我回到宿舍，從蛇皮袋裡翻出那本筆記本，翻到新的一頁，寫下：

“1993年7月5日，入職第一天。”

“工資：見習期86.5元/月。”

“工作：熟悉情況，整理開發區企業數據。”

“觀察：平州的發展速度比去年更快。開發區已經有十幾家企業投產，港口的吞吐量也在增長。裴市長在推的國企改革方案，阻力不小。周科長在改的那份檔案，涉及職工安置，是塊硬骨頭。”

“差距：1993年的政策環境，和二十年後的完全不一樣。現在的關鍵詞是‘摸著石頭過河’‘發展纔是硬道理’。招商引資是第一要務，國企改革是繞不過去的坎。不能用二十年後的眼光去評判現在的事，要沉下去，用現在的邏輯去理解現在的問題。”

“下一步：儘快熟悉平州的經濟數據，搞清楚開發區幾家重點企業的情況。跟老賀多跑跑，把腳底板磨厚一點。”

寫完，我把筆記本合上，放在枕頭底下。

窗外傳來隔壁樓的炒菜聲，刺啦刺啦的，混著蔥花和醬油的味道。

遠處是港口的汽笛聲，低沉的，一下一下的，像這座城市的脈搏。

我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上那道裂縫。

去年實習的時候，我也躺在這裡，想著畢業之後能不能來平州。現在來了，坐在那張桌子前，乾著那些活，跟著那些人，一步一步地往前走。

八十六塊五的工資，十五平方米的宿舍，門口那張桌子，搪瓷杯裡泡著茶。

日子很簡單，但心裡很踏實。

這條路，是我自己選的。

冇有跪，冇有求，冇有靠任何人。

一步一步走過來的。

我翻了個身，閉上眼睛。

明天還要早起，還要去辦公室，還要寫材料，還要跟著老賀跑調研。

日子就是這麼過的。一天一天，一月一月，不急不慢。

但我知道，每一頁材料，每一次調研，每一個數據，都是在給以後鋪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