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北機械修造廠,一號車間。
“混蛋!蠢貨!這是‘6’!不是‘9’!!”
蘇遠那歇斯底裏的咆哮聲,蓋過了機器的轟鳴。
他手裏揮舞著一張圖紙,氣得渾身發抖,指著麵前一個滿臉油汙、像做錯了事的孩子一樣低著頭的老工人。
“公差是0.06毫米!你給我車成了0.09毫米!這根槍管廢了!廢了你懂不懂?!”
“蘇總工……俺……俺不識字啊……”
老工人委屈得快哭了,兩隻手在圍裙上搓來搓去。
“俺看那個圈圈在底下,以為是個‘9’……以前打鐵不都這麽估摸著來嗎?”
“估摸?工業能靠估摸嗎?!”
蘇遠痛苦地抱住頭,蹲在地上。
“完了……沒救了。哪怕有最好的機器,給這幫文盲用,也就是造燒火棍的命。”
沈嘯林站在車間門口,看著這一幕,臉色凝重。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隨著兵工廠產能的擴張,人才斷層的問題徹底暴露出來。蘇遠設計的新武器越來越精密,但工人們連最基本的標尺都看不懂;新招的炮兵,連“拋物線”是什麽都不知道,打炮全靠蒙。
“錢能買來機器,但買不來腦子。”
沈嘯林轉過身,對身後的蘇曼說道。
“蘇曼,那筆從英國人手裏敲來的四十萬大洋,別存著了。”
“全部拿出來。”
“你要幹什麽?買新裝置?”蘇曼問。
“不。”
沈嘯林指了指那些眼神迷茫的工人,又指了指遠處校場上正在練佇列的士兵。
“我要給他們的腦子……重灌係統。”
……
三天後。
一道奇葩的命令,貼遍了江北的大街小巷,也傳遍了每一座軍營和工廠。
【江北安保集團·全員掃盲令】
內容簡單粗暴,充滿了沈氏風格的銅臭味:
1. 識字有獎:凡集團員工(含士兵、工人),每學會100個常用字,月薪漲一塊大洋!上不封頂!
2. 考試掛鉤:每月舉行一次“文化考覈”。不及格者,當月分紅扣半!連續三次不及格,取消股東資格,滾去挖煤!
3. 夜校製度: 每晚7點至9點,雷打不動上夜校。曠課者,罰款!
“識字能漲錢?”
“考不過要扣分紅?”
這下,整個江北炸鍋了。
原本對讀書毫無興趣、甚至覺得那是酸秀才幹的事的大老粗們,徹底瘋了。為了保住那來之不易的分紅,更為了那每月多出來的一塊大洋,他們拿出了比拚刺刀還狠的勁頭。
……
入夜。
原本應該傳來賭博聲、吹牛聲的軍營,此刻燈火通明,卻安靜得詭異。
幾千名光著膀子的漢子,正盤腿坐在校場上,每人手裏捧著一個小本子,借著火把的光,在那兒抓耳撓腮。
他們那雙握慣了槍杆子、長滿老繭的大手,此刻正笨拙地捏著一根細細的鉛筆,在紙上畫著像蚯蚓一樣的線條。
“都給我大點聲讀!”
講台上,趙猛手裏拿著教鞭(其實是一根皮帶),瞪著牛眼吼道。
“跟我念!第一課!”
“槍!我在手裏是槍!”
“錢!我在兜裏是錢!”
“命!我在公司是命!”
底下五千人齊聲嘶吼,聲浪震天:
“槍!錢!命!!”
這不是《三字經》,也不是《千字文》。
這是蘇曼連夜編寫的**《江北員工速成識字教材》**。
裏麵沒有“人之初性本善”,隻有最實用的**“步槍說明書”**、**“公司紀律”**和**“基礎算術”**。
“第二課!”
趙猛敲著黑板。
“契約!簽了合同就要認!”
“分紅!打了勝仗就有錢!”
“忠誠!背叛公司死全家!”
這種**裸的、將商業規則與軍事紀律那一套結合起來的“洗腦式教育”,雖然粗俗,但極度有效。
它在教人識字的同時,也在這些大老粗的腦子裏,深深地刻下了一個思想鋼印:
**沈嘯林是老闆,公司是飯碗,誰砸飯碗就幹誰。**
……
而在城市的另一頭,一座由前朝貢院改建的“少年軍校”裏,氣氛則截然不同。
這裏收養了五百名在戰亂中失去父母的孤兒。
他們穿著縮小版的深灰色軍裝,腰桿筆直,眼神清澈而狂熱。
講台上,蘇遠脫去了那身油膩的工作服,換上了幹淨的白大褂。
他手裏拿著一個燒杯,裏麵裝著無色的液體。
“同學們,看著。”
蘇遠將另一種液體倒入燒杯。
“轟!”
瞬間,液體變成了紫紅色,並冒出了絢麗的煙霧。
“哇——!”
底下的孩子們發出了驚歎聲,眼睛裏閃爍著對未知世界的好奇與崇拜。在他們眼裏,這簡直就是魔法。
“這不是魔法。”
蘇遠推了推眼鏡,眼神溫柔。
“這是化學。是科學。是以後能讓你們造出比‘沒良心炮’更厲害武器的知識。”
“在咱們江北,不信龍王,不信鬼神。”
“我們隻信——真理(物理)。”
沈嘯林站在教室後門,靜靜地看著這一幕。
這些孩子,是江北的未來。
他們是一張白紙。現在,沈嘯林正在這張紙上,畫上科學的圖紙,寫上忠誠的程式碼。
十年後,這五百個孩子,將成為沈家軍最核心的骨幹——一群懂技術、有信仰、且絕對忠誠的“戰爭機器”。
“沈老闆,這筆錢花得太值了。”
蘇曼站在他身邊,看著那些如饑似渴學習的孩子,感慨道。
“短短一個月,工人的廢品率下降了40%。士兵們也能看懂簡單的戰術手勢了。”
“而且……”
蘇曼拿出一份報表。
“因為識字率的提升,我們的‘安保服務’口碑爆棚。商戶們都說,沈家軍的兵,講道理,懂規矩,不像土匪。”
“這才哪到哪。”
沈嘯林笑了笑,轉身走出校門。
“等到這批孩子長大了,等到全城的百姓都把‘公司利益’當成‘自家利益’的時候……”
“那時候的江北,纔是一座真正攻不破的堡壘。”
就在這時,一名負責情報的暗哨匆匆跑來,遞上一份密報。
“少帥!有情況!”
“最近幾天,城門口來了不少年輕的學生。說是從省城甚至上海跑來的。”
“他們看了報紙上關於咱們‘擊敗英艦’和‘開辦夜校’的新聞,說是要來投奔‘光明之地’。”
沈嘯林眉毛一挑。
這就是“軟實力”的虹吸效應。
當周邊的軍閥還在抽大煙、搶民女的時候,江北在搞工業、辦教育、打洋人。
對於那些在這個黑暗時代苦苦尋找出路的進步青年來說,這裏就是燈塔。
“都收下。”
沈嘯林大手一揮。
“經過甄別後,把他們安排進夜校當老師,或者進工廠當技術員。”
“告訴他們,這裏沒有主義之爭,隻有實幹興邦。”
“隻要肯幹,包吃包住,還發股票。”
沈嘯林抬頭看著星空,深深吸了一口氣。
人才來了。
錢有了。
槍有了。
人心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