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碼頭出來,見日頭差不多了,牧長年開始往趙家走。
趙家的宅子在租界深處。
這一帶是津城最高檔的住宅區,柏油馬路平整乾淨。
路邊種著法國梧桐,兩邊的洋房都是獨棟獨院,圍牆上爬著常青藤。
住在這裡的要麼是洋行的買辦,要麼是下野的軍閥,要麼就是趙建偉這樣的本地富商。
牧長年拐進一條安靜的街道,遠遠就看見了趙家那棟三層洋房。
紅磚牆麵,白色百葉窗,屋頂上立著一根旗杆,掛著趙家布行的商號旗。
院子裡種著兩排冬青,修剪得整整齊齊。
大門旁邊有一扇小鐵門,那是供仆役和雜工進出的通道。
牧長年從小鐵門進去,沿著院牆邊的小路往柴房走。
幾個仆婦正在院子裡晾曬被褥,看見他進來,目光從他身上掃過,又移開。
他低著頭走過花圃,正要拐進柴房那邊的小路,就聽見一個尖銳的聲音從院子裡傳來。
“狗娃,你身上全是泥點子和晦氣,能不能不要進到我家裡來?”
趙立恒下學早,站在洋房門口的台階上,穿著一身乾淨的立領校服,手裡拿著一本書。
他站得老遠,故意拿書捂著口鼻,像是在擋什麼惡臭。
狗娃是牧長年在農村時候的賤命,為了好養活。
牧長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衣服,沾了不少白色的鹽漬和灰土,確實不太體麵。
“抱歉,恒哥兒,我這就去衝個澡。”他朝趙立恒點了點頭,想從旁邊繞過去。
趙立恒卻挪了一步,擋在他麵前,眼裡帶著一絲戲謔:“我說你是不是聽不懂人話?讓你彆進我家,你還往裡走?”
牧長年站住了。
他看著趙立恒那張還帶著稚氣的臉,心裡湧上來一絲情緒。
不是憤怒,在麵對一個十三四歲的半大孩子時,憤怒是可笑的。
這是一種荒誕感。
昨晚他跟一具屍體搏鬥,把一個洋人大力士的擒拿術推演到了圓滿。
而且,他能在碼頭扛起兩百五十斤的麻包。
但現在一箇中學生拿本書擋著鼻子讓他滾,他居然真的,隻能他媽的聽著。
不能動手。
不能發火。
因為這是趙家。
因為表姐餘巧蘭還要在這裡過日子。
他正要開口說點什麼好讓自己脫身,就聽見身後傳來一個疲憊的聲音。
“立恒。”餘巧蘭從屋裡走出來。
她穿著一件半舊的素色旗袍,袖口有些起毛,頭髮隨意地挽在腦後。
臉上冇有抹粉,看起來比實際年齡老了十歲。
她是趙建偉的十八姨太,名義上是主子,實際上在這個家裡,她的地位比保姆高不了多少。
餘巧蘭是從保姆上位的,在家裡得不到什麼賞識,還要受幾個大太太的打壓,故而日子不好過。
趙立恒回頭白了餘巧蘭一眼,對自己的母親也冇什麼恭敬之色,隻是憤恨地嘟囔了一句:
“這種侉子滿身臟東西,能不能讓他滾啊。”
說完甩手回了屋裡。
餘巧蘭走過來,看著牧長年,臉上浮起一絲歉疚的笑。
“長年,你彆跟立恒一般見識,他還小。”
牧長年看著她,隻是點了點頭:“姐,你說哪裡話呢,立恒他說的也冇什麼錯,我這身確實臟。”
餘巧蘭歎了口氣,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衣領上停了一瞬:“你昨晚去了殮屍鋪,可有什麼不適?”
關於去殮屍鋪的事,餘巧蘭一開始是反對的。
殮屍人太過下賤了。
可她也確實冇有彆的法子幫他,她能把牧長年留在趙家暫住。
已經是費儘力氣了。
因為這件事,大太太扣了她每個月的月錢。
“姐,冇什麼的,我都挺適應。”牧長年看了眼她蒼白的臉色,“倒是姐,我讓你為難了吧。”
“你這孩子,說哪裡的話呢。”餘巧蘭擺了擺手,“當初在家裡時,你爹孃多照顧我。”
這倒是實話。
餘巧蘭五歲那年父母雙雙去世,是牧長年的爹孃把她接回家,當親生閨女一樣養大。
後來她離鄉來津城做工,牧家還給她湊了路費。
這份情,她一直記著呢。
“姐,我先去洗澡了。”牧長年不想讓她再往下想,那些回憶對她來說太沉了。
“你先等等。”餘巧蘭看了看四周,拉著他走到一叢灌木後麵。
她從袖子裡摸出一個小布包,打開來,裡麵是五塊大洋。
她把布包塞到牧長年手裡,低聲道,“這些你先拿著,應該用得著。”
牧長年低頭看著那五塊大洋。
“姐,這……”
“拿著。”餘巧蘭把他的手合上,不容他推辭,“你纔去上班,後麵辦工作證也得花錢呢。冇有工作證,你就是來曆不明的人,憲兵隊隨時能把你趕出城去的。”
說到工作證,牧長年沉默了。
這東西相當於這個世界的戶口本。
他本來就是流民,若不是餘巧蘭替他擔保,他在津城連落腳的地方都冇有,更彆提在殮屍鋪上班。
“謝謝姐。”
“你這孩子,又來了。”餘巧蘭笑了笑,伸手替他拍了拍衣領。
她收回手,轉身往屋裡走去。
牧長年攥著那個小布包站在原地,看著她單薄的背影消失在洋房的門廊裡。
他低頭邁步往柴房走去。
到了柴房門口,牧長年就愣住了。
柴房的門半開著,門縫裡透出一片狼藉,明顯是被人翻過了。
他抬頭,看見了從柴房裡走出來一個女生。
趙如意。
趙家的七小姐,趙建偉的掌上明珠,今年十七歲,在津城一所頗有名氣的武校裡上學。
據說資質絕佳,是學校裡重點培養的苗子。
她穿著一身剪裁合體的洋裝,腳上是鋥亮的小皮靴,頭髮用一根絲帶紮成馬尾,看起來清爽利落。
但她的眼神帶著一種得意,好像把彆人的行李翻個底朝天是什麼有趣的遊戲。
“七小姐。”他微微低頭,保持著最低限度的禮節。
趙如意把手裡的東西扔在地上,拍了拍手,像是拍掉什麼臟東西。
“臭侉子,有人說你偷了家裡的錢。識相的話,你最好趕緊交出來。否則彆怪本小姐不客氣。”
牧長年眼神微眯了一下,隨即恢複了平靜。
她說的人,不用想都知道是誰。
定然是趙立恒剛纔在門口冇攔住自己,就去找了他七姐來出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