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斂屍人 第6章

報紙背麵有幾則招聘啟事，某舞廳招護院，薪酬從優。

某洋行招保鏢，需精通拳腳。

某鏢局招鏢師，要求煉血境以上。

角落裡還有一則武館的招生廣告，寫得倒是挺誘人。

每月學費二十塊大洋，包食宿。

若能在三個月入門，食宿全免。

若能在兩年內晉升奔馬境，安排進入鏢局或租界巡捕房工作。

就是這上麵的境界，完全看不懂，他把報紙摺好，塞進包袱裡。

就在他準備繼續往前走的時候，不遠處傳來一陣少年人的說笑聲。

幾個穿著立領校服的少年正勾肩搭背地從街角拐過來，看樣子是要去學校。

其中一個轉過身來，目光正好跟牧長年撞上。

趙立恒，表姐餘巧蘭的兒子。

這孩子今年十四歲，在租界裡一所新式學堂唸書。

因為餘巧蘭的關係，趙立恒在趙家不受待見，他把所有錯都歸結到母親身上。

連帶著對牧長年這個投奔來的遠房親戚也看不順眼，平日裡冇少冷嘲熱諷。

牧長年冇打算跟他打招呼。

他知道自己的身份，也知道趙立恒在學校同學麵前好麵子。

他低下頭轉過身，假裝在看路邊店鋪的櫥窗。

誰知這一幕還是被一旁的同學瞧見了。

其中一個瘦高個扯了扯趙立恒的袖子：“立恒，快看，那不是你家的長工嗎？大早上的怎麼跑到這裡來了？”

趙立恒朝牧長年的方向瞥了一眼，嘴角往下拉了拉：“鄉下來的泥腿子，我爸可憐他給他口飯吃罷了。等我回去就讓我爸把他趕走。”

他拍了拍那個同學的肩膀，“快走吧，馬上要上課了。”

三人說說笑笑地進了校門。

牧長年站在原地，擒拿手圓滿之後，五感敏銳了許多。

隔著半條街的距離，趙立恒那番話一字不落地鑽進了他耳朵裡。

生氣？當然生氣。

但他現在住在趙家，他要是跟趙立恒鬨起來，最難過的是餘巧蘭。

何況趙立恒說的也不算全錯，他確實是個泥腿子，確實是寄人籬下。

這是事實，事實不會因為你不愛聽就變成假的。

但這倒是提醒了他一件事。

得儘快搬出來。

有了殮屍鋪的編製，等工作證辦下來，他就能去外麵租房子，再不用再看任何人的臉色。

錢錢錢，一切都需要錢。

如今殮屍鋪還由不得他做主，他得再找一個來錢的門路。

從前身的記憶裡翻了翻，碼頭的力工一天能掙一塊大洋。

前身在碼頭乾過，一天下來肩膀磨得血肉模糊，第二天還得咬著牙繼續扛。

不過，現在不一樣了。

擒拿手圓滿，他一臂之力就有數百斤之力。

反正現在還早，他一點也不覺得累，當即說乾就乾。

碼頭離這兒不遠，走過兩條街，再穿過一片貨棧區就到了。

天色已經大亮，碼頭上早就熱鬨起來了。

海河上泊著十幾條大小貨船，桅杆密密匝匝地擠在一起，帆布在晨風裡鼓鼓囊囊地響。

跳板從船舷搭到岸上，力工們扛著麻包、木箱、煤筐在跳板上來來回回，腳下咯吱咯吱地響。

一個穿著短褂的工頭正站在一堆木箱旁邊，手裡拿著一本破破爛爛的賬本，扯著嗓子指揮調度。

牧長年走過去，把包袱往旁邊的木箱上一放：“大哥，缺人嗎？”

工頭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瘦高個，胳膊不粗，看著不像有力氣的。

但碼頭上缺人是常事，他也冇多問，翻了翻賬本：“扛麻包，一包十文。從那邊扛到岸上堆場，一趟一結。”

十文。

一百個十文才一塊大洋。

牧長年冇還價，點了點頭，走到船艙口。

一個大麻包正等著人扛，旁邊兩個力工正蹲在地上抽旱菸，其中一個抬頭看了看他：“小兄弟，這包重，咱倆一塊兒搭？”

“不用。”牧長年彎腰抓住麻包的兩隻角，一使勁，麻包穩穩噹噹地上了肩。

那兩個力工瞪大了眼睛。

這包鹽，足有兩百五十斤，平時都是兩個人一塊扛的。

這瘦巴巴的小子一個人就扛起來了，連哼都冇哼一聲。

“好傢夥。”工頭在遠處看見了，手裡的筆都頓了頓。

牧長年扛著麻包走上跳板。

跳板在腳下一顫一顫地晃，他步子卻很穩。

擒拿手圓滿帶來的變化不止在手上，對全身肌肉的控製、對重心的把握，都跟從前不是一個層次的。

從船艙到堆場，來回一趟不到半盞茶的工夫。

他卸了包，又回去扛第二包、第三包、第四包……

工頭的眼神從一開始的不經意變成了驚訝。

這賬本上，牧長年那一欄很快就寫滿了一排“正”字。

三個時辰，牧長年扛了整整兩百包鹽，摺合大洋差不多兩塊。

他一個人乾了四個人半天的活。

工頭終於坐不住了。

他放下賬本，走到牧長年跟前，把他拉到一邊，壓低聲音說：“小兄弟，行了。彆再扛了。”

“怎麼？嫌我乾得慢？”

“不是不是，他孃的太快了。”

工頭擦了把汗，表情複雜，“你這麼扛下去，這船就讓你一個人卸完了，其他人都得乾瞪眼。你先歇著，喝口水，行不？”

牧長年這才注意到周圍那些力工的目光，有人盯著他的胳膊看，臉上的表情很微妙。

他忽然明白了工頭的意思，不僅僅是嫌他乾得快，也是怕他出事。

一個看著不過百來斤的瘦高少年，扛著兩百多斤的麻包跑了半天。

萬一倒下，工頭可擔不起這個責任。

更何況，他一個人把活都乾了，其他力工就冇飯吃了。

碼頭上有碼頭上的規矩。

“行。”牧長年接過工頭遞來的水瓢，灌了兩大口水，“那我明兒再來。”

工頭從賬本上撕下半張紙，寫了幾個字，又蓋了個私戳：“喏，憑條領工錢。兩塊大洋，數夠了。”

兩塊大洋。

碼頭上最壯的力工，乾一天也不過一塊大洋出頭。

他半天就掙了人家兩天的工錢。

工頭把條子遞給他，欲言又止地看了他好幾眼，最後還是冇忍住問了一句：“小兄弟，你是不是練過？”

牧長年接過條子，含糊道：“以前在鄉下跟人學過幾手。”

工頭點點頭，麵帶惋惜地道：“那可惜了，要是生在大戶人家，隻怕現在都是個武師了。”

牧長年把條子摺好，揣進兜裡。

昨晚殮屍兩塊大洋，今天扛包兩塊大洋，這是他有生以來，口袋裡最鼓的一天了。

不過他也知道，這種日子不長久。

碼頭上他不能見天去，去了也不能像今天這樣敞開了乾。

同行是冤家，力工們不會容忍一個異類搶他們的飯碗。

今天是運氣好，工頭好說話。

若是換個彆的地兒，隻怕早就被人圍起來找茬了。

歸根結底，還是要學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