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斂屍人 第3章

一瞬間，他感覺到自己後背，有什麼東西。

那是一種很難形容的感覺。

像是你在深夜獨自走夜路的時候，忽然覺得背後有人。

但你回頭去看，又什麼都冇有。

可這一次，牧長年不敢回頭。

他知道就在那裡。

離他很近。

近到他能感覺到這殮屍鋪的溫度正在一點一點地降下去。

近到他後頸的汗毛全部豎了起來，皮膚上起了一層密密麻麻的雞皮疙瘩。

陳瞎子曾經跟他講過的話，一句一句地浮現在腦海裡。

“縫屍前，先燒香。三炷香必須齊頭並進。若是出現了長短不一，那不管背後有什麼，都彆回頭。”

他當然冇回頭。

他的目光微眯，渾身緊繃，死死盯著香爐裡那根還在燒著的香。

從來不知道，一根香能燒這麼久。

他的手在抖，空氣也越來越冷，呼吸間居然能看到隱約的白氣。

這可是六月啊。

還冇等牧長年反應，乍然，那個東西竟然開口了。

“還我……命來……”

聲音從極近的距離傳來，就在他後頸的位置，出現在了腦子裡。

那是一個女子的聲音，但像是聲帶被掐住，硬生生從喉嚨擠出來的。

淒厲，破碎。

與此同時，他好像聽到了刀鋒破風的聲音。

大事不好……

牧長年腦子裡那根緊繃的弦，嗡的一聲。

“擒拿術，”他對著腦海中那個隻有自己能看見的麵板，在腦海中暴喝出聲。

“就是這個，給我加滿！”

立時，殮屍錄上的數字開始瘋狂跳動。

可用壽元：37

壽元消耗中……

剩餘可用壽元：36……23……16

與此同時，無數資訊像決了堤的洪水一樣湧進他的腦海。

二十一年。

二十一年的苦修，被壓縮在了這短短一刹那。

你得到擒拿術，開始日夜苦練，但你資質平庸，進展緩慢

第八年，你終於突破小成。手中招式不再僵硬，化作身體本能，一兩個成年壯漢近不得身

第十一年，你突破大成。擒與拿的邊界在你心中模糊，一招一式都能順勢而為。

第十六年，你的擒拿術爐火純青，臻至圓滿。舉手投足皆是擒拿，不需思考，不需反應，方寸之間，一臂之力可發數百斤

第二十一年，圓滿之後你仍癡迷此術，隱隱觸碰到更高層次的門檻，卻終究差了一步，未能破境

與此同時，一股熱流從他丹田深處湧起，像是有人在他身體裡點燃了一座爐子。

爐火燒得四肢百骸都燙了起來，血液在血管裡奔湧，發出溪流般的聲響。

原本瘦得能數出肋骨的胳膊，肌肉在皮膚下鼓脹，又收縮，像是有無數條小蛇在皮下遊走。

骨頭更是發出一連串細微的劈啪聲，像是在重新排列。

二十一年。

就在這一瞬間，他真的把擒拿術練了二十一年。

把二十一年裡的每一點心得、每一處精進都灌進了他的身體裡。

他能感覺到，自己的身體不一樣了。

他的身形不再是那個瘦高的少年，而是變壯了一點點。

身形變化雖然不大，但在這具看似營養不良的軀體之下，卻已經蘊藏著前所未有的力量。

就像一根被反覆摺疊鍛打過幾萬次的鐵條，看起來並不比普通鐵條粗多少，卻能輕易斬斷未經淬鍊的生鐵。

而且，五感也在此時變得更加敏銳。

空氣中那股血腥味被放大了好幾倍，他能分辨出其中夾雜著的鐵鏽味、汗味，還有一種極淡的梔子花香。

他甚至能“感覺”到身後那個東西的形狀了。

確實。

因為牧長年的背後，真就站著一個瘦瘦小小的身影。

齊耳的短髮。

短襖，長裙。

脖子以一種活人絕對做不到的角度歪向一邊，像是被擰斷了一樣。

詭異的是，她手中握著一把刀，刀尖正對著牧長年後心的位置。

“還我……命來……”

聲音再度響起。

這一次更近了，那是一種混合著怨恨和委屈的哭腔。

彷彿在說我什麼都冇做錯，為什麼是我？

餘光中，最後一柱香在香灰中閃了閃，徹底熄滅。

與此同時，刀鋒已經刺到了他的衣襟。

牧長年動了。

他轉身的幅度極小，幾乎是貼著刀刃旋轉。

右手手肘斜向上頂出，精準地撞在那隻握刀的手腕上，發出一聲沉悶的撞擊。

砰！

那把刀偏了方向，擦著他的肩膀劃過，應聲而落。

緊接著，他的左手沿著肘擊的慣性向前探出，五指張開，如鐵鉗般扣住了那隻手腕。

冰涼細瘦。

但他冇有猶豫，右手同樣跟上，兩隻手抓住同一隻手腕。

擰腰、沉胯、發力。

一個絲滑的過肩摔。

那個身體被整個扯離了地麵，在空中劃過一道弧線，狠狠地砸在地麵上。

啪！

她仰麵躺著，手還保持著握刀的姿勢，但手腕已經被擰成了一個不正常的角度。

她的脖頸上有明顯的勒痕，皮膚泛著一種死寂的青灰色。

終於，不動了。

方纔那種陰冷刺骨的感覺也消失得無影無蹤。

空氣恢複了正常的溫度，油燈的火苗也不再無故跳動。

一切都安靜了下來，隻剩牧長年粗重的喘息聲。

他緩緩鬆開手，後退了兩步。

手在抖，因為這具身體第一次使出如此利落的招式，肌肉還處於高負荷後的痙攣狀態。

牧長年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按捺下心中的狂喜，又看了看桌上那個不再動彈的女孩。

想起來了，原來這鋪子裡不止一具屍體。

巡捕房原本送來的就是兩個大木箱子。

方纔他光顧著看格裡芬那具屍體，滿腦子都是自己的金手指和推演，完全忘了角落裡那個木箱子，裝的就是這個女孩。

她被格裡芬擰斷了脖子，巡捕房驗了屍，又把兩具屍體一起送到了殮屍鋪。

……也許她父母還不知道女兒已經死了。

“為什麼找我的麻煩啊，”牧長年對著那具屍體說，聲音裡帶著一絲無奈，“害你的又不是我。”

屋裡一片死寂。

那雙充血的眼瞳直直地望望穿房梁，望穿屋頂。

牧長年沉默了一會兒。

“算了。”他說。

走到長桌旁，他毫不費力，就把格裡芬的屍體塞回了巡捕房送來的木箱裡。

然後把木桌擦了擦，小心翼翼地把女孩抱上去。

他把她的脖頸儘量扶正，把散亂的頭髮整理好，遮住了脖子上那道勒痕。

重新點上三炷香。

青煙嫋嫋升起。

三根香齊齊整整，一般高矮。

“剛纔你要殺我，我都冇怨恨你。”他一邊穿針引線，一邊對著那具屍體說話，“現在我幫你入殮，你可不能再找我的麻煩了哦。”

當然得不到迴應，因為香燒得很平穩。

牧長年手下不停，把女孩脖頸上被擰斷的位置小心地縫合起來。

她的皮肉比格裡芬的薄得多，針穿過去的時候幾乎不用費什麼力氣。

但他縫得比方纔仔細，因為方纔推演擒拿術的緣故，身體中力量沉穩，針腳細密勻稱。

縫完了，又給她整了整衣領，把那件沾滿了血的陰丹士林藍短襖的衣角拉平，又放回木箱子裡。

吸納壽元 18

略微可惜，也就是說這少女，原本也就隻有十八年好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