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香燒了一小會兒,雖然開始有些扭曲,但最終還是一般高矮。
他定了定神。
可以動手了。
牧長年從條桌下麵拉出一個木箱子,打開蓋子,裡麵整整齊齊地碼著針、線、小刀、幾瓶粉末、一卷白布。
他先把屍體脖頸上的血跡,清理乾淨。
用的是一種灰白色的粉末,兌水調成糊狀,抹在凝固的血痂上,過一會兒血痂就軟化了,用布一擦便掉。
陳瞎子說這東西叫淨穢散,是太醫院傳下來的老方子,專門用來清理屍體上的血汙。
清理乾淨之後,那道傷口便完全暴露在燈下。
穿針。引線。收緊。
做完這一切,牧長年直起腰。
長長地撥出一口氣,後背的衣服已經徹底被汗浸透了。
他看了一眼香爐。
三炷香還在燒,齊頭並進,已經燒過了大半。
平安無事。
牧長年懸著的心終於放了下來,剛想逞能說一句不過如此。
驟然間,天旋地轉。
眼前的景象變得十分詭異,無邊無際的血,鋪滿了整片大地,蔓延到天際儘頭,將雲都染成了暗紅色。
血泊中殘肢斷臂,橫七豎八,疊在一起。
森森白骨在血色天光下,泛著幽幽磷光,漫天紙錢,紛紛揚揚。
在這屍山血海的中央,一卷巨大斑駁的圖冊,緩緩展開。
散發出一種蒼老而威嚴的氣息,讓人本能地想要低下頭去,不敢直視。
封麵上,古老的篆字刻著三個大字。
殮屍錄
封麵上,環繞鏤刻著晦暗詭譎的圖形。
有人物花鳥,也有野獸鬼魅。
牧長年還冇來得及細看,圖冊便緩緩翻開,繼而浮現出幾行字跡。
那不是他認識的任何一種文字,但他偏偏能看懂。
就像是這些字在出現的一瞬間,意思已經烙進了他的腦子裡:
凡有枉死之人,所餘壽元皆可被殮屍錄吸納。
此壽元非錄主壽元,但可用於推演功法,千般變化,又可將其反饋錄主本身。
收錄殮屍錄者,錄主可檢視其生前見聞,可視程度取決於錄主位格。
字跡緩緩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塊簡潔的麵板。
錄主:牧長年
壽元:18/58
功法:無
位格:凡骨(31%)
評價:卑賤的小人物,渾身不值二兩錢
可用壽元:37
金手指?!
牧長年心中猛地一震。
他前世看過的網文冇有一千也有八百,穿越帶係統這種標配他再熟悉不過。
可真當這東西出現在自己腦子裡的時候,他還是忍不住愣了好一會兒。
十八歲,陽壽五十八年。
在亂世,這已經算是長壽之相了。
不過,這都不重要,重要的是那一欄可用壽元。
他一下就明白,這三十七年,就是從這具白人屍體上獲取來的。
枉死之人,剩餘壽元。
也就是說,本來這洋人還能活三十七年,俱都被殮屍錄收納。
媽的,果然禍害遺千年。
不過,三十七年的壽元,可以用來推演功法。
牧長年心裡忽然湧起一陣熱切。
這個世界本就不太平,人死鬼活,妖魔橫行。
城裡那些武館的弟子,走在街上,都客客氣氣地稱一聲大爺。
前日在碼頭上,他親眼看見一個力工,扛起了七八百斤的貨。
四個壯漢抬都吃力的麻包,那人一個人扛著就上了跳板,臉不紅氣不喘。
碼頭的把頭見了那人,點頭哈腰地叫爺,雙手遞煙。
這就是武者的地位。
而他呢?
他是殮屍人。
下九流裡的下九流,陰門行當裡低賤的一門。
走在街上,彆人聞到身上的香灰味都要掩鼻繞路。
逢年過節,除了自家同行,冇人願意跟他坐在一張桌子上吃飯。
他不能隨便串門,不能去人家的喜事上湊熱鬨,連死了都不會有人來弔唁。
憑什麼?
就因為他乾的活計,是跟死人打交道的陰門行當。
從前他是冇得選。
但現在,可不同了。
他有了殮屍錄。
牧長年深吸一口氣,壓下心頭的激動。
現在不是研究金手指的時候,他得先把眼前的事……
他的思緒驟然中斷。
因為眼前的屍山血海消失了。
殮屍錄的麵板,也隱藏在了腦海之中。
需要時,隨時就能調用。
眼前一黑,走馬燈跑起來了。
這人原叫格裡芬,是個流放犯的後代,從小在碼頭廝混。
一個獅國富商乘船路過,看中了他的骨架,把他帶走,管吃管喝,還請人教他拳擊和柔道。
成年後,富商收他做了養子,帶他出入各處的租界和俱樂部。
格裡芬很快就學會了殖民地的生存法則。
上擂台,打黑拳。
打敗過不少東洋武士,夏國武者,在津城可算是小有一些名氣。
他常常出入煙花柳巷,從不給錢,還時常把姑娘折磨得半死。
後來嫌青樓不夠刺激,開始蹲在衚衕裡,等那些從女校下學的學生落單。
那天傍晚,他剛結束訓練,獸性大發。
看見門外走過一個穿陰丹士林藍短襖,和白色長裙的少女。
身材嫋娜,長相甜美。
那齊耳短髮,他看了一眼,就把魂兒勾走了。
他瘋了一樣,把人拖進一個死衚衕,掐著脖子按在地上。
眼見就要壞事。
少女在掙紮中,卻摸到了書包裡一把巴掌長的裁紙刀。
掙紮下,反手捅進了他的脖頸側麵。
好巧不巧,切斷了頸動脈。
霎時,血噴了一牆。
格裡芬劇痛之下徹底發了狂,兩手抓住少女的脖頸,死命一擰。
畢竟是大力士,又是練家子,渾身的力氣。
哢嚓一聲,少女的脖頸被扭斷,身子也軟了下去。
而格裡芬也捂著脖子上噴血的窟窿,踉蹌兩步,轟然栽倒。
兩條命,就這麼一起,交代當場。
跑馬燈結束,畫麵到這裡戛然而止。
牧長年回過神來,沉默了片刻,啐了一口。
“呸,狗日的。”
這個洋人,不光是個罪犯的後代,還是個徹徹底底的人渣。
死得好。
就在憤怒的時候,腦海中忽然有什麼東西亮了一下。
殮屍錄上功法那一欄,悄無聲息地多了一行字。
功法:擒拿手(未入門)
下麵還有一行小字備註:此擒拿術為格裡芬最為純熟的技能,經年累月,深入骨髓,故可從走馬燈中提取。
牧長年先是一愣,然後嘴角彎了起來。
“好傢夥,”他自言自語,“也不枉老子幫你殮屍。”
他正準備坐下來,好好研究一下這門功法。
畢竟擒拿手後麵那個“未入門”三個字,後麵還跟著一個小小的“可推演”的標識。
就在這時候,他眼角的餘光掃過香爐。
香爐裡的三炷香,中間那一炷緩緩燒著,還有一小半。
而兩邊那兩炷,卻已經燒到了底,隻剩一點點紅亮的香頭,隨時都會熄滅。
嘶……
兩短一長?!
牧長年的腦子“嗡”的一聲,後背像是被一盆冰水從頭頂澆到了腳底。
霎時呆若木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