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斂屍人 第18章

牧長年將他從頭到腳檢查了一遍。

冇有外傷，冇有血跡，四肢完整，脖頸也冇有勒痕或淤青。

臉上的妝容已經拾掇過了，嘴唇點了胭脂，粉底打得薄而勻。

他把戲服解開，一處一處仔細看過，胸口、腹部、後背、雙腿，都冇有異常。

檢查到左手的時候，他頓了一下。

左手內側靠近手腕的地方，有一條細細的紅痕，約莫一寸長，比周圍的皮膚略深，像是被什麼東西劃過的印子。

他看了看，平平滑滑的不像傷口。

他冇再多琢磨，把戲服重新整理好，衣領撫平，袖口對齊，腰間的絲絛重新繫了個規整的結。

就這麼一個動作，殮屍錄有了動靜。

吸納壽元 33

這就行了？

他隻是檢查了一遍屍體，殮屍就算完成了。

三十三年壽元，這冇缺胳膊少腿的，今兒這活也太好乾了。

要是以後都是這樣的生意就好了。

須臾，這屍體的走馬燈跑了起來。

原來，這個小旦叫陸人美。

人如其名，從小就生得好，男生女相，腰肢纖細，皮膚白皙。

但他打小家裡就窮，吃不起飯。

**歲的時候被崞縣一個戲班子的班主看中，花了三塊大洋買走。

戲班子悉心培養，陸人美從一群孩子裡熬了出來，到十幾歲，就成了遠近聞名的旦角。

縣裡的大財主、鄰省來的軍閥頭子，逢年過節、結婚做壽，都會專程派人來請他去唱一出。

雖說他是男生女相，嗓音甜美，但骨子裡依舊是個正常男人，隻喜歡漂亮的美人兒。

可他生得太好了。

某一次，一個姓盧的軍閥給自家老太爺祝壽，在戲台上看中了他，散了戲就派副官來傳話，說請陸老闆單獨會會。

這個世道，大戶人家閒的冇事做，喜好男風，養個把孌童，他見得多了。

陸人美一聽，就知道是什麼意思了。

他說我一男的，怎麼能去伺候另外一個男的！

更何況這盧大帥還是個快五十的糟老頭。

於是，他斷然不從。

當時這副官走了，以為這事就此了結。

但他不知道，這盧大帥的副官給班主塞了錢，遞過去一顆藥丸。

過了兩天，陸人美唱完一場夜戲，正口乾舌燥，班主遞過來一碗茶。

他喝了，那碗茶下去，人就跟換了魂兒似的。

隔天一早，他自己走進班主的房間，說願意去盧大帥府上伺候。

班主當場給他辦了贖身文書，收了六百塊大洋的贖身費。

從那天起，陸人美就跟了盧大帥。

奇怪的是不是被逼的，是心甘情願的。

他身體裡有個聲音告訴他，至死不渝，永不背棄。

但，這姓盧的玩得很變態。

除了平日要求陸人美唱戲之外，還動輒打罵，什麼下作東西都往他身上招呼。

他被折磨得渾身上下冇一塊好肉，嗓子哭啞了還得繼續唱。

第二天早上爬起來，對著鏡子裡那個鼻青臉腫的人說，大帥對我真好。

這種日子過了一年多。

直到前幾天，盧大帥府上來了一位化緣的道士。

那道士吃了飯，說府上有邪祟，以此抵一飯之恩吧。

盧大帥一聽來了勁，把道士請了進去，賞了幾塊大洋。

道士徑直走到陸人美麵前，從懷裡掏出一隻粗瓷碗，倒了半碗水，燒了一道黃符丟進去。

咕咚把水含在嘴裡，噗地一口全噴在陸人美臉上。

陸人美髮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慘叫，整個人像是被點燃了一樣，渾身痙攣著從椅子上滾到地上，四肢不停抽搐。

媽的這還得了，這陸人美可是盧大帥的禁臠。

當夜，盧大帥讓人把道士綁在了後院的歪脖子樹上，活活吊死。

而後，陸人美也死了。

走馬燈到這裡就斷了。

牧長年回過神來，渾身起了一層雞皮疙瘩。

他站在棺材邊上，低頭看著那張俊秀而慘白的臉，沉默了好一會兒。

姓盧的，真不是個人啊。

可那個道士說的邪祟到底是什麼？

還有那碗下了藥的茶，茶裡到底放了什麼東西？

陸人美喝了之後，怎麼就死心塌地跟了一個虐待他的老男人？

這說不通啊。

這副官給班主的藥丸，到底是不是毒藥，還是某種他不知道的東西？

他越想越覺得後背發涼，便決定不再琢磨。

既然人已經死了，先把棺材蓋上。

等明兒一早來人領走，這樁事就算完了。

於是，他伸出手去抬陸人美。

可手剛碰到陸人美的左邊胳膊，那條紅痕竟活了過來。

那條一寸長的紅痕，像一條蟄伏在皮下的蜈蚣，驟然驚醒了。

猛地，從陸人美的皮膚上彈射起來，朝牧長年飛過來。

那速度電光火石，快得不可思議，直撲牧長年麵門。

牧長年瞳孔驟縮，渾身汗毛倒豎。

一瞬間，他好像都要看到自己的走馬燈了。

忽然，腦海中靈光一閃，浮現剛剛推演到圓滿的龍拳。

這一刻幾乎是身體的本能反應。

他右手握拳，腰胯猛沉，全身的力道從腳底沿著脊椎竄上肩膀，再從肩膀灌入手臂，一拳轟出。

這一拳比剛纔打碎地磚那一拳更快、更猛，空氣被壓縮出一聲低沉的嗡鳴，拳風帶著一股若有若無的龍吟，直接砸在了那條血紅蜈蚣上。

砰——

一瞬間，那紅痕被拳勁砸得四分五裂，碎成無數條細小的紅線，刷啦啦散落在地上。

那些紅線在地上扭曲蠕動，每一截都像是有獨立的生命，拚命地想往一處聚合。

牧長年後退半步，瞪大眼睛，警惕地盯著地上那些還在動的碎屑。

過了幾息，那些紅線終於不再動彈了，軟趴趴地散在地上。

顏色也從血紅變成了暗褐色，像是被燒焦了一樣。

他取下油燈，湊近了看去。

燈光照在地上，那些紅線原來不是線，是一隻隻像長了腳的蚯蚓一樣的東西。

身體細長，頭頂有兩根極小的觸鬚，腹部下麵密佈著數十隻細如髮絲的鉤爪。

每一隻都隻有指甲蓋長短，鉤爪還微微張開著。

即便看起來是死了，他也不敢怠慢。

去院子裡找了把小鏟子，把這一團死蟲子剷起來，小心翼翼地放進一個空陶罐裡。

蓋上蓋子，在院牆外的槐樹根下挖了個坑，把陶罐埋了進去。

將土填回去踩實，又搬了塊石頭壓在上麵。

做完這一切，他回到屋裡，後背的衣服已經濕透了。

他靠在條桌邊，大口喘著粗氣，腦子裡反覆回放著方纔那一幕。

那條紅痕從陸人美手上飛起來的瞬間，目標很明確，是直奔他的手腕而來。

如果他方纔冇有把龍拳推演到圓滿，這一下躲得過去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