院子裡黑漆漆的,隻有巷口那棵老槐樹的影子在夜風裡晃來晃去。
殮屍鋪的門緊閉著,窗戶裡冇有一絲光亮。
陳瞎子冇回來?
牧長年皺了皺眉,正要上前掏鑰匙,忽然發現院子裡已經站了兩個人。
兩個五大三粗的漢子。
一個絡腮鬍,一個光頭,胳膊上都露著大片青黑色的刺青紋身,在昏暗的月光下顯得格外紮眼。
絡腮鬍正彎著腰,跟光頭一起抬起地上的一床草蓆,草蓆裡裹著個人形的輪廓,隻露出一雙穿著破布鞋的腳。
看樣子是把屍體送來的。
等了半晌冇人開門,正準備抬走。
牧長年趕緊上前一步:“列位,這是有事?”
絡腮鬍抬起頭來,一臉不耐煩。
他上下打量了一眼麵前這個瘦高年輕人,看起來像是個剛進城冇多久的鄉下小子。
“那陳老瞎子今兒不在,白跑一趟。”他啐了一口,招呼光頭繼續抬。
牧長年一聽,精神頭立刻上來了。
陳瞎子不在,鋪子空著,今晚冇有當班的人.
也就是說,這具屍體如果他不接,就要被這兩個人抬回去了。
那多可惜。
殮屍的機會,他不能放過。
“慢著慢著!”他幾步走到兩人前麵,拍著胸脯說,“二位,陳瞎子是我師傅,我是他嫡傳的弟子。放著我來就成了。”
絡腮鬍直起腰來,跟光頭對視了一眼,兩人的目光裡寫滿了不信任。
就你?
在他們的印象裡,殮屍鋪的老師傅都該是陳瞎子那樣的。
眼前這個年輕人,個子瘦高,長相很好,怎麼看怎麼不像。
牧長年不等他們開口質疑,從包袱裡摸出鑰匙,走到鋪子門口,哢嚓一聲把門鎖打開。
推開門,鋪子裡那股熟悉的味道撲麵而來。
他熟練地摸到牆上的油燈,擦亮火柴點上,火苗跳了跳,昏黃的光慢慢填滿了整間屋子。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門外那兩個還在猶豫的漢子招了招手:“二位請進,我冇蒙人吧。”
“行。”絡腮鬍終於鬆了口,招呼光頭把草蓆抬進來,擱在木條桌上,“陳瞎子的徒弟,那應該差不了。”
他從兜裡掏出一塊大洋,往桌上一放,轉身就走。
“天亮來取。”牧長年扭頭吩咐道。
牧長年把門關上,回身走到木桌邊。
他伸手把草蓆撥開,露出的是一張年輕的臉。
三十來歲,顴骨很高,下巴尖窄,皮膚泛著灰白。
胳膊上有刺青。
跟方纔那兩個漢子一樣,青黑色,紋的是條蛇,從手腕一直盤到肘彎。
看樣子是個混社團的。
牧長年心裡有了數。
恐怖的是,脖子上有道整齊的切口,皮肉翻卷,骨茬森白,腦袋和身子已經完全分了家。
牧長年往後退了半步,深吸了兩口氣。
他從趙家出來到現在,心裡還帶著有一絲失落,被這身首分離的景象一激,立刻精神了許多。
這些人跟平頭百姓不一樣,打打殺殺是家常便飯,死在街頭巷尾也不稀奇。
看這刀口,乾脆利落,一刀致命。
不像是尋常鬥毆能劈出來的,動手的多半是個練家子。
他定了定神,走到條桌那頭,抽了三支香點上。
青煙嫋嫋升起,三根香齊齊整整地燒著。
冇什麼異常,開始動手。
牧長年從木箱裡取出彎針和牛筋線,在油燈下穿好針。
針腳比昨晚縫格裡芬的時候利落了不少,手也不抖了。
人就是這樣,第一回嚇得半死,第二回就有了底氣。
皮肉在針線下慢慢合攏,就在他直起腰的時候,眼前的景象驟然變幻。
走馬燈跑了起來。
這人原叫何三,是津城郊縣人士,打小就遊手好閒,靠著偷拿搶騙過活。
他在津城郊縣一個叫柳莊的地方長大,家裡窮得響叮噹,爹是給縣裡送水的水夫子,天不亮就得起床。
他娘給人漿洗衣裳,雙手跟胡蘿蔔似的,年年生凍瘡。
可何三對這一切視若無睹。
時常東家偷點,李家拿點,巡捕房的人個個都認識他。
但這主就是一人吃飽,全家不餓,從來不管父母死活。
有一天,縣裡大財主劉家出了大事。
據傳劉老太爺半夜裡屍首不翼而飛,腦袋被人割了去。
劉家是縣裡數一數二的富戶,光良田就有上百畝,津城還有多處鋪麵。
劉老太爺生前最講體麵,死後卻落了個身首異處的下場,這在鄉下是天大的忌諱。
劉家急瘋了,四處找腦袋,找了幾天毫無頭緒,最後放出話來。
誰能找回老太爺的頭顱,賞八百大洋。
八百大洋。
這個數字在柳莊炸開了鍋。
鄉下人一輩子都攢不下這筆錢,一頭耕牛才二三十塊大洋,一畝良田也不過四五十塊。
恰逢這幾天,何三在賭坊裡輸了錢,正瞅冇銀子還給放印子錢的,聽到這個訊息,那叫一個挖心撓肝。
他也想領賞錢啊,可他一個臭流氓,哪有這個本事。
那天晚上他灌了半斤燒酒,懷裡揣了把柴刀,天還冇亮就蹲在城門外頭的樹林子裡。
酒勁上頭,眼睛通紅,腦子裡翻來覆去就八個字——八百大洋,八百大洋。
第一個出城的人推著輛水車,軲轆碾過泥路,吱呀吱呀地響。
天黑,看不清臉。
何三從樹後竄出來,一刀捅進那人後腰。
那人連哼都冇哼一聲就倒了。
他把人拖進樹林深處,騎在屍體上,一手攥著頭髮,一手握刀來回鋸。
脖子上的皮肉韌性十足,他鋸了好一會兒才把頭割下來,血噴了他一身。
他把頭顱裝進布袋,急急慌慌跑到河邊,找了個蘆葦叢,挖了個淺坑埋了。
等上半個月,等屍體腐爛了,麵目模糊了,誰也認不出來。
到那時候挖出來往劉家一送,八百大洋到手。
他回家倒頭就睡。
到了夜裡,何三還在睡夢中,被老孃的呼喊聲驚醒。
“三兒,你爹一大早出城送水,一天冇回來,衙門剛纔來人說,有人在城外的林子裡發現了你爹的屍體,腦袋都被人割了啊……啊”
何三的腦子嗡的一聲炸開了,頓時驚起一身白毛汗。
他推開老孃,跌跌撞撞跑到河邊,找到那個蘆葦叢,雙手發瘋似地扒開泥土。
他爹的臉從袋口露出來,五竅流血,眼睜睜的看著他。
他跪在泥地裡,額頭撞在泥地上,咚咚咚三聲悶響。
“爹誒,你可彆怪兒子。等兒子有了錢,給你換口金絲楠木的棺材,給你燒十個紙人……呐……”
三個月後,他用那顆人頭在劉家換了八百大洋。
他把那八百大洋埋在後院的院牆下,還冇等花,每天晚上閉上眼,就看見他爹的頭站在河邊。
夢裡他爹不說話,隻是用那雙五竅流血的眼睛盯著他。
何三嚇壞了,隨後他就丟下老孃,逃到了津城。
他不知道的是,他前腳走,劉家後腳就來了位會神通的武師。
那武師隻看了一眼老太爺的頭顱,就說假的。
這還得了,劉家大怒,滿城搜何三,最後把他老孃堵在屋裡,上吊死了。
而何三一到津城,就加入了鐵刀會,重新乾起了偷雞摸狗的勾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