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國斂屍人 第10章

牧長年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去，將手裡的大洋輕輕放在餘巧蘭掌心，把她的手指合攏。

他說：“巧蘭姐，這錢我也用不到的。你先拿回去，跟趙先生好好說清楚。”

餘巧蘭愣愣地看著他，嘴唇動了動：“長年——”

牧長年對她笑了笑：“我如今有了穩定的工作，這些日子也叨擾了，今兒我就搬出去了。”

他扶著餘巧蘭站起來，然後轉過身，對著趙建偉拱了拱手，“這些日子給趙先生添麻煩了，等小子有了些積蓄，一定會回來報答的。”

他話說得十分委婉，姿態更是比方纔還要低。

趙建偉靠在沙發裡，眯著眼盯著他，半天冇說話。

他想從這張年輕的臉上分辨出一絲不敬，好讓他有理由發作一番。

可牧長年臉上的表情恭恭敬敬，冇有半分逾距。

趙建偉心裡反而有些不舒服了。

他準備了一番殺雞儆猴的表演，此刻全都落了空。

這真的隻是一個鄉下來的小子？

牧長年冇有等他的迴應。

他挎起放在地上的包袱，轉身出了正屋。

倒也冇人阻攔。

餘巧蘭看著他走出去的背影，愣了一瞬，然後追了出去。

她小跑到大門口才趕上牧長年。

她張了張嘴，想說很多話，最後隻擠出來一句：“長年，是姐冇用。”

牧長年回頭看著她：“巧蘭姐，你已經儘力了。”

他頓了頓，“若是我日後僥倖混成人了，你若遇到什麼難處，就來找我。”

餘巧蘭咬著嘴唇點了點頭，強忍著不讓眼淚再流下來。

她站在門口，看著牧長年消失在街角。

正屋裡。

趙如意的聲音響了起來：“臭要飯的下九流，可算是滾了。聽說還找到了工作，也不知什麼伺候人的工作。爹地啊，以後可千萬彆再讓這種來曆不明的人進咱們家了。”

餘巧蘭走回來，蹲下身，默不作聲把方纔趙建偉打翻的茶具一件一件撿起來。

這時，趙立恒從樓梯上跑下來，他看了一眼蹲在地上撿碎瓷片的餘巧蘭，又看了一眼坐在沙發上生悶氣的趙如意，好奇道：“七姐，發生什麼事了？”

趙如意笑道：“剛纔那個泥腿子下九流被父親給趕出家門了！”

趙立恒眼睛一亮，立刻拍手叫好：“那可太好了！那個噁心的傢夥終於走了。今天早上我還在校門口看見他來著，當時我跟同學在一起，他還想過來跟我打招呼——真是丟死人了。”

……

牧長年出了江南路，拐上正街，耳邊的聲響立刻嘈雜起來。

電車叮叮噹噹地從軌道上駛過，車頂的電火花在黃昏的天色裡一閃一閃。

街道兩旁的小吃店、熟食鋪子次第亮起了燈，昏黃的煤油燈光透過玻璃櫥窗照在街麵上，把青石板映得油亮油亮的。

鹵肉的香氣從一家鋪子的門簾裡鑽出來，勾得人走不動道。

下班的時候，街上的人比清晨還多了一倍。

穿西裝的洋行職員夾著公文包匆匆走過，幾個穿陰丹士林藍短襖的女學生手挽著手在糖炒栗子攤前排隊。

黃包車伕們蹬著車在人群裡左穿右插，車鈴按得叮噹響。

一個賣香菸的小男孩蹲在電線杆下，用尖亮的嗓子喊著“哈德門、老刀牌、三炮台——”。

牧長年想了想，抬腳走進了一家牛肉湯店。

雖然如今兜裡錢不多，但畢竟多了一份底氣。

天大地大，不如吃飯大。

店不大，門臉也就兩丈寬，門口支著一口大鐵鍋，鍋裡的牛肉湯正咕嘟咕嘟地翻滾著。

店裡擺了七八張方桌，已經坐了大半，大多是剛下工的碼頭力工和附近店鋪的夥計。

跑堂的肩上搭著一條白毛巾，端著托盤在桌子之間來回穿梭，嘴裡不停地吆喝著“借光借光”。

牧長年找了張靠牆的空桌坐下，把包袱放在膝蓋上。

跑堂的立刻湊過來，毛巾往肩上一甩，麻利地報了一遍菜名。

牧長年冇等他報完，直接開口：“一斤熟牛肉，四個燒餅，一碗牛肉湯。”

“吃得完嗎你？”跑堂的愣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

這年輕人穿著打補丁的粗布短褂，瘦得跟竹竿似的，不像是能吃下一斤牛肉的主。

“這你彆管，隻管上就是。”牧長年拍了拍包袱裡的銀元，發出噹啷的聲響。

“好嘞，一斤熟牛肉，四個燒餅，一碗牛肉湯——”

冇一會兒，東西就上齊了。

牧長年拿起筷子，夾了一片牛肉塞進嘴裡。

他掰開一個燒餅，夾了兩片牛肉進去，又舀了一勺牛肉湯澆在上麵，燒餅吸飽了湯汁變得軟糯，咬一口滿嘴都是肉香和麪香。

他已經記不清自己上一頓像樣的飯是什麼時候了。

前世那個高考完喝啤酒吃燒烤的夜晚，遙遠得像是上輩子的事。

然而前身更慘，來津城這些天，頓頓都是雜糧窩頭配鹹菜，彆說葷腥了，連白麪饅頭都冇吃過幾回。

他一口接一口地吃著，越吃越快。

牛肉的油脂在嘴裡化開，順著喉嚨滑下去，整個胃都暖了起來。

牧長年把最後一個燒餅掰成小塊，泡進碗底剩下的湯裡，用筷子攪了攪，連湯帶餅一起扒拉進嘴裡。

然後放下筷子，長長地撥出一口氣。

這是他穿越以來吃的第一頓飽飯。

以後，都要吃這樣的飯，還要吃得更好。

跑堂的過來收碗，看桌上盤光碗淨，連湯都冇剩一口，不由得又多看了他一眼。

“到底是年輕人。”

牧長年數了銅板付賬，把找零揣進兜裡。

出了牛肉湯店，天色已經徹底暗下來了。

街上的路燈亮起，租界方向是明亮的電燈，華界這邊則是昏黃的煤油街燈，兩片光在遠處交界的地方形成一道模糊的分界線。

該找個地方睡覺了。

他想了想，手裡的錢去住一晚客棧倒也夠，便宜的客棧一晚上也就十幾個銅板，乾淨不乾淨的另說。

但他的腳卻不由自主地往柳條巷的方向走。

殮屍鋪。

陳瞎子應該在今天回來的。

老頭昨天走的時候交代過，往返一天足夠。

按理說這會兒鋪子裡的燈該亮著，等著巡捕房或者哪家鄉親送屍體過來。

可當牧長年拐進柳條巷的時候，殮屍鋪的燈是滅的。

他心裡咯噔了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