精選分類 書庫 完本 排行 原創專區
欣可小說 > 古典架空 > 民國閨秀 > 第181章 故人來

民國閨秀 第181章 故人來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4 18:15:40

她牽著潤潤的手,走下樓梯。這棟樓的樓梯是木質的,但比公使館員工宿舍那排咯吱作響的舊樓梯結實得多,踩上去隻有輕微的聲響。潤潤喜歡數樓梯的級數,一級一級地數著,數到十二就到了樓下。

青瓷由著他,走得很慢,配合著他的節奏。

廚房的門開著,那股無花果豬骨湯的香氣已經瀰漫了整個走廊。青瓷牽著潤潤走到門口,深吸了一口氣,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阿吉,好香啊。”她的聲音不大,但帶著一種真切的歡喜。

阿吉正站在灶台前炒菜,聽到聲音趕緊回過頭來,手裏還握著鍋鏟。她看到青瓷牽著潤潤站在廚房門口,連忙說:“太太您怎麼下來了?您還病著呢,快回樓上躺著,我把湯端上去——”

“我好多了,”青瓷走進廚房,低頭看了看灶台上已經擺好的兩個盤子,一盤豬油蒜蓉炒通心菜,一盤豉油菜心,都是簡單的青菜,但顏色翠綠,看著就讓人有食慾。

她又走到灶台邊,揭開砂鍋的蓋子看了一眼,湯已經燉成了奶白色,無花果塊已經完全軟爛,骨頭裏的骨髓都熬了出來,在湯麵上浮著一層薄薄的金黃色油光。那股熱氣撲在臉上,帶著甜絲絲的香氣,從鼻腔一直暖到胃裏。

“真香,”青瓷又說了一遍,“阿吉,辛苦你了。”

阿吉搖了搖頭,咧嘴笑了笑,露出兩顆小虎牙:“不辛苦,太太喝了湯,身體快快好起來,我就高興了。”

潤潤鬆開青瓷的手,踮起腳尖往灶台上看,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奶聲奶氣地說:“好香呀!潤潤也要喝!”

阿沅這時候也梳洗好了,從臥房走出來,穿著一件月白色的棉布褂子,頭髮編成一條辮子盤在腦後,整個人看起來利落又精神。她走進廚房,看到青瓷已經起了床,先是愣了一下,然後趕緊說:“小姐您怎麼下來了?姑爺走的時候還叮囑我,讓您多躺著歇息呢。”

“躺不住了,”青瓷笑了笑,“骨頭都躺硬了。”

阿沅還想說什麼,忽然聽到外麵傳來一陣敲門聲。

“咚咚咚。”

帶著幾分急促和不確定,敲了三下,停了一下,又敲了兩下。

在那扇墨綠色的木門外麵,晨光已經亮了起來,澳什大街上的梧桐樹影在風中輕輕搖晃。

阿沅看了青瓷一眼,青瓷微微點了點頭。阿沅便擦了擦手,穿過客廳,走到門前,拉開了那扇木門。

門外的晨光裡,站著一個人。

是個年輕的女人,二十齣頭的模樣,穿一件深藍色的呢子大衣,領口別著一枚精緻的胸針,頭上戴著一頂小圓帽。她的五官很標緻,眉眼之間有一種與顧言深相似的英氣,但神情卻有些憔悴,眼下有淡淡的青黑,像是趕了很遠的路,又像是沒有睡好。她手裏拎著一隻小皮箱,皮箱的邊角有些磨損,看得出來有些年頭了。

阿沅愣住了。

她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嘴唇哆嗦了一下,然後像是被什麼擊中了一樣,猛地倒吸了一口氣。

“三……三小姐?!”

門外的女人微微笑了,那笑容裡有疲憊,有感慨,還有一點點說不清道不明的苦澀。她看著阿沅,就像看到了多年前的舊時光,那時候還在北平,顧家老宅裡,她還是個梳著兩條辮子的小姑娘,阿沅是嫂嫂的陪嫁丫鬟。

“阿沅,”她的聲音有些沙啞,但語調還是那種熟悉的、帶著北平官話尾音的腔調,“好久不見。”

阿沅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眼淚已經先一步湧了出來。她顧不上擦,轉身就往廚房跑,一邊跑一邊喊:

“小姐!小姐!三小姐來了!三小姐來了!”

廚房裏,青瓷手中的湯勺停在半空中。

阿吉不知道三小姐是誰,轉過頭茫然地看著阿沅跑遠的背影。

顧言深被軟禁的那一年,言殊從法國寫了好幾封信回來,信裡字字句句都是對大哥的心疼和對父親的埋怨。後來顧言深到了巴黎,曾試圖聯絡她,但一直沒有找到她的地址,她搬了家,換了學校,像是刻意躲著所有人。

誰也沒有想到,她會自己找上門來。

青瓷放下湯勺,理了理鬢角的碎發,牽起潤潤的手,朝門口走去。她的腳步不快不慢,臉上帶著那種慣常的、清冷的、波瀾不驚的神情,但她的眼睛,在看到門口那個風塵僕僕的身影時,微微地、不受控製地,紅了。

她從蘇州到上海,從上海到北平,再從北平到巴黎,輾轉萬裡,見過太多的離別,也見過太多的重逢。每一次重逢,都像是一麵鏡子,照出那些再也回不去的舊時光。

“言殊,”青瓷的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碎了什麼,“進來。湯正好燉上了。”

潤潤躲在母親的身後。

他的一隻小手緊緊攥著青瓷的旗袍後擺,另一隻手塞在嘴裏,含著食指和中指,指尖被口水濡濕了,亮晶晶的。他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大眼睛,從母親的身側探出半張小臉,偷偷地、小心翼翼地打量著門口那個陌生的女人。

那目光裡有孩童特有的,像小動物初次看到新世界時的那種純然的好奇。

顧言殊站在門口,手裏的皮箱險些滑落。

她看到了沈青瓷。

她的嫂嫂站在這樣的陋室裡,穿著一件豆青色的棉布旗袍,外頭披著一件淺灰色的針織開衫,烏黑的髮髻簡單地挽在腦後,幾縷碎發垂落在耳際。她的麵容還是那樣清麗,遠看是山,近看是水,倘若再湊近些,便隻剩下留白處那無盡的餘韻。

她是萬裡挑一的美人。這一點,顧言殊從她過門那天起就知道。

可如今她瘦了那麼多。

那張原本就小巧的臉,更顯削瘦,顴骨的輪廓比記憶中分明瞭許多,下巴尖尖的,頸項處的鎖骨像兩道淺淺的溝壑,在領口下若隱若現。她的麵板還是那樣白皙,但那種白不再是江南女子特有的瑩潤,而是一種近乎透明的、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裏麵消耗掉了一層的蒼白。那是病過的痕跡。

可是她的眼睛沒有變。

那雙眼睛還是那樣清冷,像深秋的湖水,表麵波瀾不驚,底下卻藏著說不盡的深沉。可此刻,在那清冷的深處,顧言殊看到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東西,那是堅韌。

是一種被生活反覆碾壓之後,不但沒有碎裂,反而變得更加密實、更加沉著的堅韌。像一塊被歲月打磨過的玉,磨去了所有的浮光和火氣,隻剩下內裡那溫潤而不可摧的質地。

顧言殊的眼睛,再也兜不住那包眼淚,撲簌簌的滾落了下來。

她不是一個愛哭的姑娘。從小就不是。可是此刻,站在嫂嫂麵前,她所有的防線都崩塌了。那些在異國他鄉獨自撐過的日日夜夜,那些在寒風中等在富人區後門當家教的黃昏,那些收到家中斷錢通知時手足無措的夜晚,那些想念家人想念得睡不著覺的淩晨,所有的委屈、所有的孤獨、所有的不甘,都在這一刻化成了眼淚。

她哭喊了一聲:“嫂嫂——”

那一聲嫂嫂,帶著北平官話的尾音,帶著這些年積攢下來的所有的思念和心酸,從她的喉嚨裡迸出來,像是一根綳了太久的弦,終於斷了。

青瓷的眼淚也跟著落了下來。

她沒有哭出聲,隻是靜靜地流著淚,任由那兩行清淚從眼角滑過臉頰,滑過下巴,滴落在豆青色的旗袍領口上,洇出兩個小小的、深色的圓點。她站在那裏,像一株被風雨打過卻依然挺立的青竹,葉子上的水珠一顆一顆地滾落,但竹竿還是直的,一節一節地向著天空生長。

姑嫂二人,隔了這許多歲月,在異國他鄉緊緊相擁。

離家的那天她們都不知道,下一次見麵,會是這樣的。

隔著一道門,隔著一場戰爭,隔著千山萬水,隔著顧家斷掉的生活費,隔著青瓷生產時的命懸一線,隔著顧言深從第一公子到公使館隨員的身份跌落,隔著這世上最漫長的、最無法言說的歲月。

言殊哭了好一會兒,肩膀一抽一抽的,像個受了委屈的小姑娘。

然後,言殊忽然鬆開了青瓷,蹲下身,一把將潤潤從青瓷身後撈了出來。

“臭小子!”她帶著哭腔笑了一聲,眼眶還紅著,但嘴角已經翹了起來。她用兩隻手掐著潤潤的腋下,把他舉到麵前,上下打量了一番,又在手裏掂了掂,像是在估一袋米的重量,“怎麼這麼輕?你是不是不好好吃飯?你幾歲了?知道我是誰嗎?”

潤潤被她舉在半空中,既不害怕也不掙紮,就那麼睜著大大的眼睛看著她。

言殊把潤潤放下來,蹲在他麵前,平視著他的眼睛。她用拇指擦了擦他嘴角的口水,又捏了捏他肉乎乎的臉蛋。

“叫姑姑。”

潤潤把那根濕漉漉的手指從嘴裏抽出來,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然後脆生生地喊了一聲:

“姑姑!”

那一聲“姑姑”,奶聲奶氣的,尾音上揚,帶著孩童特有的那種毫無保留的信任和親近。

所有人都笑了。

顧言殊笑得最大聲,笑著笑著,又哭了。她把潤潤摟進懷裏,下巴擱在他的小肩膀上,眼淚一顆一顆地落在他的小褂子上。潤潤被她摟著,有些莫名其妙,但還是乖乖地站著,伸出一隻小手,拍了拍她的後背,像在安慰一個小朋友。

“好了好了,”青瓷走過來,輕輕拍了拍言殊的肩膀,“先進來,別站在門口了。湯在火上燉著,飯也做好了,邊吃邊說。”

一樓客廳不大,但收拾得溫馨整潔。

言殊環顧了一圈,目光在每一件物品上停留片刻,像是在通過這些東西,拚湊出嫂嫂和大哥在巴黎的生活。

她看到了沙發扶手上搭著的一件小衣裳,那是潤潤的,看到了茶幾上攤開的一本法文詞典,書頁間夾著一支鋼筆,那肯定是大哥的,看到了壁爐台上放著的一隻小相框,裏麵是一張泛黃的照片,顧言深和沈青瓷的結婚照,那時候他們還年輕,笑得很明亮。

阿沅和阿吉手腳麻利地把飯菜端上了桌。

餐桌不大,是顧言深從舊貨市場淘來的,櫻桃木的桌麵,漆麵有些斑駁,但擦得乾乾淨淨。阿吉把砂鍋從灶台上端下來,放在桌子中央,揭開鍋蓋的那一瞬,白色的蒸汽轟地湧上來,帶著無花果的甜潤和豬骨的醇厚,在餐廳裡瀰漫開來。奶白色的湯在鍋裡微微翻滾著,幾顆無花果已經燉得半透明,像琥珀一樣浮在湯麵上,幾粒枸杞點綴其間,紅白相間,煞是好看。

阿吉又端上了兩盤青菜。是昨天在市場上買到的菜心,嫩綠的葉子在油鍋裡走了一遭,顏色更加鮮亮,蒜末的香氣和蔬菜的清甜混在一起,簡單卻誘人。另一盤是通心菜,焯水斷生後再炒,口感脆嫩,翠綠的顏色襯著白瓷盤子,看著就讓人有食慾。戰爭時期的巴黎,能吃到這樣新鮮的蔬菜並不容易,阿吉總是天不亮就去市場上守著,才能在別人搶走之前買到這些好東西。

“還有這個,”阿吉轉身從灶台上端來一個小碟子,“阿沅姐前兩天醃的蘿蔔,今天剛好能吃了。”

那是一碟醬蘿蔔,切成薄薄的片,用醬油、醋和一點點糖醃漬過,顏色醬紅,脆生生的,是配粥配飯的好東西。阿沅在一旁笑著說:“我就是隨手醃的,沒想到阿吉還給端上來了。”

“看著就有胃口。”言殊說著,已經在桌邊坐下了。

青瓷先給潤潤盛了小半碗湯,又用勺子把鍋裡的無花果撈了一顆出來,用筷子夾碎了,拌在湯裡。潤潤坐在特製的高椅子上,那是顧言深用木條自己釘的,樣式有些粗糙,但結實穩當,乖乖地等著,小嘴巴一張一張的,像一隻等食的小鳥。

“慢點喝,燙。”青瓷把碗放在潤潤麵前,又低頭吹了吹。

潤潤急不可耐地搶過飯勺,舀了一勺送進嘴裏,燙得呼呼地直哈氣,大大的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卻還是捨不得吐出來,含混地說了一句:“好喝!”

一桌子人都笑了。

阿沅給每個人盛了湯,阿吉給大家分了米飯。米飯是阿吉用大鍋蒸的,戰時巴黎的米糧緊缺,買不到中國大米,隻能用法國的糙米代替,口感粗糙些,但蒸熟了也是白花花的,冒著熱氣,在這個灰濛濛的早晨顯得格外珍貴。

青瓷端起碗,朝言殊微微舉了舉:“言殊,來,先喝口湯暖暖。”

言殊端起碗,湊到嘴邊抿了一口。湯入口的那一瞬,她愣了一下。那湯看著清淡,入口卻濃鬱得很,無花果的甜和豬骨的鮮完全融在了一起,骨髓的油脂在舌尖化開,帶著薑絲的微辣,一路暖到胃裏。她閉了一下眼睛,像是要把這個味道記住。

“三小姐,好喝嗎?”阿吉站在一旁,緊張兮兮地問。

言殊睜開眼睛,用力地點了點頭,眼眶又有些泛紅了:“這是我到法國以來,喝過的最好喝的湯。”

阿吉咧嘴笑了,露出兩顆小虎牙,整個人都亮了起來。阿沅在旁邊拍了她一下:“行了行了,別杵著了,坐下一起吃。”

“我……我再看看火”

“看什麼火,湯都端上來了。”阿沅把她按到椅子上,塞了一雙筷子給她。

四個人——不,五個人,潤潤也算一個,圍坐在那張小小的櫻桃木餐桌旁,吃著簡單的飯菜,喝著熱騰騰的湯。

潤潤喝了幾口湯,又開始不安分,用勺子舀起一塊無花果,舉到青瓷嘴邊:“媽媽吃。”青瓷低頭吃了,他又舀起一塊,舉到言殊嘴邊:“姑姑吃。”言殊連忙張嘴接了,含混不清地說:“潤潤真乖。”潤潤被誇了,得意得很,又舀了一勺,這回舉到了阿沅麵前。阿沅笑著搖頭:“你自己吃吧,小祖宗。”潤潤不肯,舉著勺子不撒手,阿沅隻好也吃了。潤潤又轉向阿吉,阿吉受寵若驚,趕緊把碗遞過去,接了那勺已經半涼的無花果,眼眶熱熱的。

青瓷看著潤潤忙忙碌碌地給每個人投喂,嘴角彎起一個溫柔的弧度。她想起顧言深說過的話,他說潤潤像她,心裏裝著別人。她不置可否,但此刻看著兒子那副認真的小模樣,心裏是歡喜的。

言殊喝了兩碗湯,吃了大半碗米飯,筷子夾菜的頻率漸漸慢了下來。她放下碗,長長地籲了一口氣,靠在椅背上。

青瓷正在給潤潤擦嘴。

遠處隱約傳來凱旋門方向的馬車聲和行人說話的聲音,巴黎醒了,新的一天開始了。

看女頻小說每天能領現金紅包🧧

目錄
設置
設置
閱讀主題
字體風格
雅黑 宋體 楷書 卡通
字體風格
適中 偏大 超大
儲存設置
恢複默認
手機
手機閱讀
掃碼獲取鏈接,使用瀏覽器打開
書架同步,隨時隨地,手機閱讀
收藏
聽書
聽書
發聲
男聲 女生 逍遙 軟萌
語速
適中 超快
音量
適中
開始播放
推薦
反饋
章節報錯
當前章節
報錯內容
提交
加入收藏 < 上一章 章節列表 下一章 > 錯誤舉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