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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82章 萌芽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古典架空 更新時間:2026-04-14 18:15:40

阿沅起身收拾碗筷,阿吉搶著去洗碗。潤潤從高椅子上爬下來,跑到言殊麵前,仰著臉看她,忽然張開兩隻小手:“姑姑抱。”

言殊彎腰把他抱起來,在懷裏掂了掂,臭小子比剛才重了一些,大概是喝了湯的緣故。她把臉貼在潤潤的小肩膀上,閉上了眼睛。

這一刻,她覺得自己終於到家了。

青瓷讓阿沅去泡茶,自己拉著言殊在沙發上坐下。潤潤挨著青瓷坐,小短腿夠不著地麵,晃來晃去的,手裏多了一塊阿吉塞給他的小餅乾,正專心致誌地啃著。

茶端上來了。是青瓷從國內帶來的龍井,一直捨不得喝,今天泡了一壺。茶湯清澈,香氣清幽,喝在嘴裏有淡淡的豆香和栗香。

言殊雙手捧著茶杯,感受著指尖傳來的溫度,長長地籲了一口氣,像是把這幾年積攢的疲憊都呼了出來。

“嫂嫂,”她開口,聲音已經平靜了許多,“大哥呢?”

“去公使館了,”青瓷說,“他如今是參贊,每天天不亮就出門了。”

言殊沉默了一會兒,嘴角彎了彎,那笑容裡有心疼,也有驕傲:“大哥這個人,做什麼事都認真。小時候讀書就是這樣,先生佈置十頁,他非要讀到二十頁才肯罷休。父親說他是過剛易折,可我覺得,剛有剛的好,折不折的,看的是骨頭硬不硬。”

青瓷笑著點了點頭,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言殊放下茶杯,深吸了一口氣,像是下定了什麼決心似的,說:“嫂嫂,我跟你說實話吧。我今天來,是因為……我不知道還能去哪兒了。”

“父親一年前來了封信,”她說,“讓我回國嫁人。”

青瓷的茶杯停在唇邊。

“對方是誰,我也不知道。父親隻說這門親事對顧家有好處。”言殊的語氣很平淡,平淡得像在說別人的事情,“我回信說不嫁。他第二封信跟著就來了,這回不是商量,是命令。”

她頓了頓,垂下眼睛,看著茶杯裡浮沉的茶葉。

“然後從那個時候開始家裏就斷了我的供應。”

客廳裡安靜了一瞬。壁爐裡的火劈啪響了一聲,潤潤嚼餅乾的聲音在安靜中顯得格外響亮,咯吱咯吱的,像一隻小老鼠。

青瓷放下茶杯,轉過頭看著言殊。目光裡有著無聲的安慰。

“我一開始也慌了,”言殊繼續說,語氣比剛才輕鬆了一些,“我在巴黎這些年,一直都是家裏寄錢,從來沒有自己賺過錢。忽然一下子斷了,我連下個月的房租都不知道從哪裏來。我找過幾份工,給畫廊做翻譯,給有錢人家的孩子當家教。”

她笑了笑,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種劫後餘生的慶幸。

“後來慢慢就好了。我學會了怎麼省錢,怎麼跟法國人打交道,怎麼在圖書館裏泡一天不花錢。我發現其實我也餓不死,就是……”她的聲音又低了下去,“就是想家。”

青瓷伸出手,覆上了言殊放在膝蓋上的手背。她的手很涼,但那個動作很輕很暖。

“大嫂,”言殊抬起頭看著她,眼眶又紅了,“我想你們了。”

青瓷沒有說話,隻是把她的手握緊了一些。

兩個人就這樣安靜地坐了一會兒,窗外的晨光漸漸亮了起來,澳什大街上的梧桐樹影在風中輕輕搖晃。遠處傳來教堂的鐘聲,一聲一聲,悠長而沉緩。

潤潤啃完了餅乾,從沙發上滑下來,走到言殊麵前,仰起臉看著她,忽然伸出一隻小手,摸了摸她的臉。他的手上有餅乾渣,還有口水,黏糊糊的,摸在臉上並不舒服。但言殊一動不動地讓他摸著,眼淚又掉了下來。

“臭小子,”她吸著鼻子,聲音又哭又笑的,“你比你爹會哄人。”

潤潤聽不懂,歪著腦袋看了她一眼,又轉身跑回青瓷身邊,一頭紮進母親懷裏,拱來拱去的,像一隻撒嬌的小貓。

過了一會兒,言殊的情緒平復了許多。她用袖子擦了擦臉,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已經涼了,她也不在意。她看著青瓷,問出了那個她一直想問的問題。

“嫂嫂,我姨娘……她還好嗎?”

顧言殊的母親是顧震霆的二房,在顧家活得小心翼翼,像一棵長在牆角的草,有陽光的時候也曬得到,但從來不是被人澆灌的那一株。

言殊從小就知道,自己跟大哥不一樣。大哥是嫡長子,是顧家的未來,是整個家族的希望。而她是姨娘生的,是庶出,雖然顧家沒有苛待過她,但那種微妙的差別,從小就在骨子裏長著。

青瓷看著言殊的眼睛,那雙眼睛裏是一個女兒對母親最深切的牽掛。

“老太太和太太還在家裏呢,”青瓷的聲音很輕,卻莫名讓人覺得安穩,像是一條平靜的河麵下藏著深不見底的水,你放心。”

言殊的眼淚又掉了下來。這一次,她沒有擦,任由它們一顆一顆地落在茶杯裡,漾起一圈一圈細小的漣漪。

客廳裡又安靜了。壁爐裡的火漸漸小了下去,阿沅走過來添了兩根柴,火苗重新竄起來,在房間裏投下跳動的光影。

潤潤從青瓷懷裏探出頭來,看了看言殊,又看了看青瓷,然後奶聲奶氣地說了一句:“姑姑不哭。”他伸出手,把自己啃了一半的小餅乾遞過去,“給你吃。”

言殊愣了一下,然後破涕為笑,接過那塊沾滿口水的餅乾,想都沒想就塞進了嘴裏。

“言殊,”青瓷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話題轉到了另一個方向,“你最近在巴黎,有沒有注意到……街上多了很多中國人?”

言殊點了點頭,正色道:“看到了。都是華工,從山東、河北那邊來的。我聽說法國的軍工廠、港口、碼頭,到處都在招中國勞工。前幾天我在裡昂車站附近,看到一大群人,穿著統一的灰藍色工裝,揹著鋪蓋卷,被法國軍官領著上火車。有的看著還不到二十歲。”

青瓷放下茶杯,目光變得深遠起來。

言殊沉默了片刻,說:“嫂嫂,你知道嗎,我在蒙帕納斯做家教的時候,認識了一個法國記者,叫勒克萊爾。他專門寫關於戰爭的報道,前幾個月從前線回來,跟我說了一件事。

他說,有些華工在前線,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不知道為什麼要挖戰壕,不知道為什麼要扛炮彈,更不知道這場戰爭對中國意味著什麼。他們被招募來的時候,法國人說給他們每人每天五法郎,可實際上到手的,連兩個法郎都不到。”

青瓷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敲,那是她思考時的習慣動作。

“如果能有一份報紙,”她慢慢地說,像是在理清一個還不太成型的念頭,“用他們聽得懂的話,告訴他們發生了什麼,告訴他們,這場戰爭會改變世界的格局。”

言殊的眼睛亮了起來。

“嫂嫂,你的意思是……”

“我是說,”青瓷抬起頭,目光清澈而篤定,“我們可以創辦一份華文刊物。”

她頓了頓,聲音不高不低,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但每一個字都擲地有聲:“現在巴黎的言論環境比國內寬鬆,印刷技術也比國內先進。我們可以用這些條件,做一份給華工看的報紙,給他們講時事,講道理,講中國為什麼要加入協約國,講他們在前線流下的每一滴汗、流出的每一滴血,對中國意味著什麼。”

“不隻是華工,”言殊接上了她的話,語速快了起來,眼睛裏有了光,“我們還可以用法文寫文章,登在法國的報紙上,或者我們自己印成小冊子,發給法國人看。告訴他們,中國不是他們想像中的那個落後愚昧的國家,中國派了十幾萬勞工來支援他們,中國是他們的盟友,不是他們可以輕視的殖民地。”

“對,”青瓷點了點頭,嘴角浮起一絲淡淡的笑意,“你比我懂這些。”

言殊被她說得有些不好意思,擺了擺手:“我也就是在法國待了幾年,知道他們怎麼看我們。他們不瞭解中國。他們以為中國人都是留著辮子的,以為中國人還活在幾百年前。如果我們能寫一些文章,用法文寫,告訴他們真實的中國是什麼樣的,不是那種傳教士寫的那種獵奇的東西,而是真正的、有血有肉的中國,也許他們看我們的眼光會不一樣。”

“那這件事,我們能做嗎?”青瓷問。

言殊認真想了想,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能。我認識幾個在巴黎的中國留學生,有學新聞的,有學文學的,有學政治的。他們都是些有理想、有熱血的年輕人,天天喊著要救國、要啟蒙、要喚醒民眾。如果能把他們組織起來……,這件事,或許我們的能做到。”

青瓷被她說的得心潮澎湃,微微紅了臉,垂下眼睛,端起茶杯掩飾了一下。

潤潤這時候又湊過來了,把小腦袋擱在青瓷的腿上,仰著臉看大人們說話,一臉懵懵懂懂的表情。

青瓷低下頭,摸了摸他的頭髮,心裏忽然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潤潤這一代人,長大後要麵對的世界,會比現在更好嗎?她不知道。但她知道,如果什麼都不做,那一定不會更好。

“那就試試吧,”青瓷抬起頭,看著言殊,目光裡有一種前所未有的光亮,“先從小的做起。你負責聯絡留學生和寫稿,我來寫一些適合華工讀的東西,淺一點,短一點,字大一點。”

說罷,自己先撫掌笑了起來。那笑聲不大,但在這棟三層小樓裡回蕩開來,像一股溫暖的溪流,沖淡了清晨的涼意,也沖淡了這些年積攢在心底的那些說不出口的苦澀。

言殊站起身來,在客廳裡踱了兩步,忽然轉過身,眼睛亮晶晶的:“嫂嫂,我想好了,這份報紙的名字,就叫《華工週刊》,好不好?”

青瓷想了想,說:“《華工週刊》好。言簡意賅。我們要喚醒華工的覺悟,也要讓國人清醒地認識到,這個世界正在發生什麼。”

“對!”言殊一拍手,激動得臉都紅了,“就是這個意思!嫂嫂你太厲害了,一句話就點醒了我!”

青瓷被她誇得有些不好意思,笑著搖了搖頭:“別急著誇我,這事還八字沒一撇呢。先要把人找齊,稿子寫好,印刷的事也要打聽清楚。還有錢的事,辦報紙要錢,印一份算一份,咱們現在也不富裕。”

“錢的事我們一起想辦法,”言殊說得很快,像是怕青瓷反悔似的,“我當家教得時候,認得幾個有實力的華商,他們一直想做點事情,就是不知道從哪裏下手。如果能說服他們出資,前幾期的印刷費應該不是問題。”

“那你的家教還做不做了?”青瓷問。

“做啊,”言殊笑了笑,“一邊教書一邊辦報,又不衝突。再說了,我現在不是找到你們了嗎?至少……吃飯不用愁了。”

她說到最後一句的時候,聲音忽然又輕了,眼眶又紅了。

青瓷站起來,走到她麵前,伸出手,輕輕地幫她理了理鬢角散落的碎發。那個動作很自然,就像當年在北平的顧家老宅裡,她給這個要遠行的小姑子理頭髮時一樣。

“言殊,”她輕聲說,“哥哥嫂嫂在的地方就是你的家。以後不用再說不知道還能去哪兒了這種話。這棟樓雖然不大,但多你一個人,擠一擠還是住得下的。你大哥知道了,指不定多高興呢。”

言殊的眼淚又掉了下來。今天她哭了太多次了,眼睛都哭腫了,可她不在乎。她一把抱住了青瓷,把臉埋在她的肩窩裏,悶悶地說了一句:“嫂嫂,我想了你們好久好久。”

青瓷沒有說話,隻是輕輕地拍著她的後背,一下,又一下。

陽光終於穿過雲層,照進了這間小小的客廳。金色的光線落在藍印花布的坐墊上,落在白瓷花瓶的野花上,落在壁爐台上那張泛黃的結婚照上。

廚房裏傳來咕嚕咕嚕的煎藥聲,葯香隨著水汽慢慢瀰漫開來。

阿沅站在一旁,悄悄地擦眼淚。阿吉不知道大家在說什麼,但她看到阿沅姐哭了,自己也跟著紅了眼眶。

潤潤在大人中間轉來轉去,一會兒拽拽青瓷的衣角,一會兒拉拉言殊的圍巾,最後選定了一個目標,言殊放在門口的皮箱。他蹲下來,伸出小手,認真地研究著皮箱上的銅扣,嘴裏發出“嗯——嗯——”的聲音,像是在破解一道天大的難題。

壁爐裡的火又旺了一些。

這是一個普通的巴黎清晨。沒有驚心動魄的情節,沒有波瀾壯闊的敘事。

但在這平淡的日常下麵,有一些東西在悄悄地萌芽。

那是關於覺醒的,關於啟蒙的,關於在異國他鄉為遠方的同胞做一點力所能及的事情的。

它現在還很小,小到隻有幾句話,一個念頭,一個名字。但種子已經埋下了,土壤是巴黎的自由空氣,陽光是這兩個女人眼睛裏不肯熄滅的光。

也許有一天,它會發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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