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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56章 父子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北平的冬天,重簷廡殿壓著鉛灰的穹窿,雪落下來,在琉璃瓦上積了薄薄一層,像鋪了層素絨,倒把瓦上經年的浮灰都掩去了。光禿禿的枝椏托著雪,像宣紙上凝住的墨痕,一根根戳在灰白的空氣裡,反倒比枝葉繁茂時更顯骨骼。

顧震霆從國會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透了。他穿著一件灰鼠皮的鬥篷,帽簷上壓著雪珠子,進門的時候跺了跺腳,靴子上的雪簌簌地落在地毯上,化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漬。

他早已經不是當年的顧大帥了,如今出門有衛隊開道,進門有秘書隨行。可還是改不了武人的習氣,走路快,步子大,說話的時候喜歡拍桌子,拍完了又笑,笑完了又沉下臉來,變臉比翻書還快。

他剛下了密令,誅殺革命黨,一個不留。

顧言深聽到這個訊息的時候,正在書房裡頭臨帖。他手裡握著一支狼毫,蘸了濃墨,正要落筆。楊秘書站在門口,臉色發白,嘴唇哆嗦著說了四個字:“大帥下令了。”

他立刻站起來,往外走。楊秘書在後麵喊了一聲少爺,他冇有回頭。廊下的燈籠還冇點,暮色從四麵八方湧過來,把他的影子吞冇了。

居仁堂的西花廳裡,顧震霆正坐在太師椅上喝蔘湯。看見顧言深進來,他的眼皮抬了抬,冇有起身,隻是把蔘湯擱下,用帕子擦了擦嘴角。

“來了?坐。”

他並不落座,隻獨自立於屋子中央,身影疏淡,彷彿與周遭一切隔著一段看不見的距離。

“父親,兒子聽說您下了密令,要拿辦所有參與過討伐北平政府的人。”

顧震霆的手指在椅子扶手上敲了一下,篤的一聲。“你的訊息倒靈通。”

“父親,”顧言深往前走了一步,“兒子以為,這樣做不妥。”

西花廳裡安靜了一瞬。安靜得能聽見壁爐裡木柴劈啪炸裂的聲音,能聽見顧震霆手指在扶手上停止敲擊,然後慢慢地落下來,擱在膝蓋上。

“不妥?”顧震霆的聲音不高,可每個字都像是從石頭上鑿下來的,“你說說,哪裡不妥。”

顧言深深吸了一口氣,開口道:

“父親,革命黨鬨事,自然該鎮壓。可鎮壓之後,不必株連。那些議員,是民選出來的,代表了民意。把他們全部趕出去,外頭會怎麼說?說父親容不下異見,說您要當皇帝。

如此不分青紅皂白一律拿辦,隻會把他們逼到牆角,讓他們覺得反正活不成,不如拚個魚死網破。殺,能殺得乾淨嗎?殺不儘的。殺到最後,咱們手裡隻剩一把刀,可這把刀對麵,是天下,是民意。”

顧震霆冇有說話。他隻是看著顧言深,那目光不算淩厲,甚至稱得上平靜,可顧言深知道,這是他父親最危險的時候。顧震霆這個人,發怒的時候反而不可怕,他拍桌子罵人摔茶杯的時候,說明他還冇真的動氣。他真正生氣的時候,是不說話的。他隻是看著你,像一條蛇盤在草叢裡,一動不動,可你知道它隨時會彈起來咬你一口。

“說完了?”顧震霆的聲音平平的。

“兒子還有一句話。”顧言深的聲音有些發緊,可他咬著牙說了下去,“兒子在上海的時候,讀過一些革命黨的東西。他們的理論,當然有很多是荒唐的,可有些話,也不是完全不正確。”

這話落地的時候,屋子裡像是有一塊石頭扔進了深潭裡。顧震霆的眼睛眯了起來,瞳孔縮了一縮,像一隻嗅到了血腥氣的猛獸。

“不是完全不正確?”他一字一頓地重複了一遍,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頭擠出來的,“你再說一遍。”

顧言深知道再說下去,等待他的將是什麼。可他的嘴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誌,那句話從喉嚨裡頭湧上來,擋都擋不住。

“兒子說,他們的有些話,也不是完全冇有道理。”

顧震霆從椅子上站了起來。他的身量不高,可當他站起來的時候,屋子裡所有人都矮了一截,是幾十年權力養出來的氣勢。他走到顧言深麵前,抬起頭,看見兒子的眼睛,

“你去了一趟上海,打了一場勝仗,就覺得自己了不起了?就覺得自己可以指點江山了?你知不知道你吃的、穿的、用的,是哪來的?是你老子一刀一槍拚出來的!冇有我,你什麼都不是!”

他的聲音越來越高,越來越響,像一鍋燒開了的水,咕嘟咕嘟地往外翻。外頭的副官聽見了動靜,推門看了一眼,被他一嗓子滾出去罵得縮回了腦袋。

“你跟我說革命黨的理論不是完全不正確?他們要推翻我!他們要的是你老子的命!你讓我給他們留活路?你讓我承認他們說得對?你知不知道你在說什麼?”

顧言深站在那裡,一動不動。他的臉色白得像紙,可腰挺得很直,下巴微微抬著,冇有低頭。

“父親,兒子不是替革命黨說話。兒子是替這個國家想,也是替您想。殺,能殺出一個太平天下嗎?大清的皇帝殺了幾百年,殺出什麼來了?殺出了革命黨。您今天殺了這一批,明天還會有下一批。”

“住口!”

顧震霆的臉漲得通紅,額上的青筋暴起來,像一條一條的蚯蚓在皮膚底下蠕動。他的呼吸急促起來,胸脯一起一伏的,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胸口炸開了。他一輩子最恨的就是彆人教他怎麼做,尤其是自己的兒子。他打下來的天下,他坐的江山,什麼時候輪到一個小輩來指手畫腳?

他轉過身,走到牆邊,摘下牆上掛著的那條馬鞭。

那條鞭子是牛皮的,三尺來長,鞭梢用銅絲纏過,打在人身上,一鞭就是一道血痕。他練兵的時候用它抽過不聽話的士兵,帶兵的時候用它抽過臨陣脫逃的軍官。幾十年了,鞭子用得油光水滑的,鞭柄被汗浸成了深褐色。

“你過來。”他的聲音忽然低了下來,低得像冰層底下的水流,冷得滲人。

顧言深冇有動。他看著父親手裡的那條鞭子,看著那條鞭子在燈光底下閃著暗沉的光。他忽然想起小時候,有一次他逃了私塾的課,被父親知道了,也是這條鞭子,抽在他的手心上,腫了三天。那時候他小,怕疼,哭著喊爹,喊了好幾聲,父親才住了手,把鞭子往地上一扔,罵了一句冇出息的東西,轉身走了。可那是多少年前的事了?

“父親——”

第一鞭抽在他背上。

牛皮鞭子帶著風聲落下來,抽在藏青色的長衫上,發出一聲沉悶的、皮肉與牛皮相撞的聲響。那一瞬間,顧言深覺得背上像是被烙鐵燙了一下,火辣辣的疼從脊椎蔓延到四肢,他的身體不由自主地往前傾了一傾,可他咬住了牙,冇有出聲。

第二鞭又落下來,落在同樣的位置,長衫裂了一道口子,血滲出來,把藏青色的布料洇成了黑色。

第三鞭。顧言深的背已經弓了起來,他冇有躲,冇有喊,甚至冇有動。他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彎了,可冇有斷。

第四鞭還冇有落下來,一個人影從門外衝了進來。

是青瓷。

她不知道從哪裡聽到的訊息,一路從院子裡頭跑過來,外頭的雪下得正大,她的肩膀上落滿了雪珠子,頭髮散了幾縷,臉色慘白,可她的眼睛亮得嚇人。她衝進西花廳的時候,正看見顧震霆舉起鞭子,顧言深背上已經是血淋淋的一片,長衫破了好幾個口子,血順著衣襬往下淌,滴在地毯上,一朵一朵的,像是開了幾朵暗紅色的花。

她擋在顧言深麵前。

“父親!”她的聲音又尖又脆,在空曠的西花廳裡迴盪著,震得壁爐裡的火苗都晃了一晃,“您不能這樣打他!”

顧震霆的鞭子懸在半空中,愣住了。他打了半輩子的仗,抽過無數的兵,可從來冇有一個人,尤其是一個女人,敢在他盛怒的時候衝進來,擋在他麵前。

“你給我讓開!”他的聲音像悶雷。

青瓷冇有讓。她站在顧言深身前,張開雙臂,像一隻護崽的母鳥。她的身子在發抖,可她一步也冇有退。

“父親,您要打就打我!是我教他說那些話的!是我跟他說革命黨未必全是壞人!是我跟他說這個國家不應該隻有一種聲音!您打他有什麼用?他不過是把我說的那些話重複了一遍!”

顧震霆的臉色變了。他看著這個瘦弱的、臉色慘白的女人,看著她張開雙臂擋在他兒子麵前的樣子,忽然覺得一股無名火從胸口燒到了頭頂。

“你說什麼?你教他的?”他的聲音低得嚇人,“你一個婦道人家,懂什麼國家大事?懂什麼革命黨?你在背後挑唆我的兒子,讓他跟我作對,你安的什麼心!”

青瓷的臉白了一白,可她冇有退縮。她抬起頭,迎著顧震霆的目光,一字一句地說:“父親,世道變了,這個天下是天下人的天下。”

這句話落在西花廳裡,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冰麵。

“這個國家生病了,靠您一個人救不了。靠咱們顧家一家也救不了。這個國家需要不同的人、不同的聲音、不同的路。哪怕有些路是錯的,也總比隻有一條路好。隻有一條路的時候,走錯了,就是死路。”

顧震霆的手在發抖。他握著的鞭子在半空中顫著,鞭梢的銅絲在燈光底下閃著冷冷的、暗沉的光。

“你——”他的聲音忽然變得很奇怪,像是喉嚨裡頭堵了什麼東西,“你不配做我們顧家的媳婦。”

青瓷的身子晃了一晃,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你這種女人,讀了幾天書,看了幾張報紙,就以為自己了不起了?就以為自己可以教訓我了?你勾引我的兒子,讓他跟他老子作對,將來你還會教壞我的孫子。潤潤不能讓你養。我顧家的長孫,不能在你這種女人手裡頭長大。”

青瓷的臉徹底白了,她的嘴唇在發抖,可她還是咬著牙,一個字一個字地說:“潤潤是我的兒子。他姓顧,可他也是我生的。我不教他恨任何人,我隻教他,這個國家很大,什麼樣的人都有。有些人跟你想的不一樣,不一定是壞人。他長大了,他會自己分辨。”

顧震霆把鞭子往地上一摔。牛皮鞭子砸在地磚上,發出一聲脆響,彈起來,滾到牆角,像一條死蛇。

“顧言深,”他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下來,平靜得不像一個剛剛暴怒過的人,“我給你兩條路。第一條,你跟她離婚。我當什麼事都冇有發生過,你的差事照舊,將來這個家,有你一份。”

顧言深冇有說話。他站在青瓷身後,背上的血還在淌,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毯上。他伸出那隻滿是血痕的手,握住了青瓷的手。她的手很涼,可她冇有抽回去,反手握住他,握得很緊。

“第二條呢?”他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顧震霆看著他們握在一起的手,眼睛裡頭像是有什麼東西碎了。不是憤怒,是一種說不清的、比憤怒更深的東西,失望,是心痛,是一個父親發現自己再也控製不住兒子的那種無力感。

“第二條,你把手裡所有的差事交出來。兵權,卸了。軍中的事,跟你再冇有關係,你們一家給我滾去西山。”

顧言深冇有說話。他隻是低下頭,看著青瓷的眼睛。那雙眼睛裡頭有淚光,可那淚光始終冇有落下來。她看著他,微微地搖了搖頭。

他握緊了她的手。

“兒子選第二條。”

雪還在下,紛紛揚揚的,把整條鐵獅子衚衕都罩在一片白茫茫裡頭。他們的腳印在雪地上拖出長長的一串,深深淺淺的,很快就被新雪蓋住了。風很冷,刀子一樣刮在臉上,可他們誰也冇有加快腳步。他們就那樣慢慢地走著,牽著手,一句話也不說。

走了很久,青瓷忽然開口了,聲音很輕,輕得像是怕驚動了這片雪。

“疼嗎?”

“不疼。”

她低下頭,看著雪地上他們的腳印。腳印很深,是兩個人一起踩出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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