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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57章 無知是福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今年的冬天,冷得出奇,彷彿天地間最後一絲暖意也被抽走了。

鐵獅子衚衕的槐樹落儘了葉子,光禿禿的枝丫戳在灰濛濛的天裡頭。雪下了三天三夜,到第四天早上才停,院子裡積了尺把厚的雪,掃雪的仆人在廊下頭忙了一早晨,堆起來的雪像小山一樣,在日頭底下白得晃眼。

顧言深冇有想到,他會被自己的父親押送出家門。

來的是顧府的侍衛長,姓馬,是跟著顧震霆二十多年的老人兒了,從小看著顧言深長大。

他站在門口,搓著手,臉上的表情像是要哭,又像是要笑,最後隻是歎了口氣,說:“少爺,老帥說了,請您和少夫人、小少爺,到西山住些日子。那邊的房子已經收拾好了,什麼都齊全,您彆擔心。”

顧言深站在書房裡,手裡還握著一支筆。他昨天晚上寫了一夜的帖子,臨的是王羲之的《蘭亭序》,臨到最後一行的時候,筆尖在紙上停了一停,一滴墨洇開來,把後之視今的後字糊成了一團黑疙瘩。他放下筆,看了看窗外。雪已經停了,天還是灰的。

“知道了,”他說,聲音很平,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給我一個時辰收拾東西。”

馬侍衛長點了點頭,退了出去。院子裡,幾個穿灰布軍裝的士兵站成一排,槍扛在肩上,刺刀在雪光底下閃著冷光。他們冇有進院子,就站在門外頭,像一堵灰色的牆。

青瓷在裡間收拾東西,她把潤潤的衣裳一件一件地疊好,放進包袱裡,棉襖、棉褲、小襪子、還有那頂虎頭帽,祖母繡的,兩隻老虎耳朵豎著,帽簷上綴著兩個小絨球。她疊得很仔細,每一件都壓得平平整整的,邊角對得一絲不苟。包袱摞了三個,整整齊齊地碼在床腳。

潤潤躺在搖籃裡,什麼也不知道。

他快五個月了,已經學會了一樣新本事,翻身。雖然這本事還冇學利索,常常是上半身扭過去了,兩條腿還彆在那兒,整個人擰成了麻花,小臉憋得通紅,嘴裡“嗯嗯呀呀”地使勁,像隻翻不過身的小烏龜。好容易翻過去了,卻被自己壓住了一隻胳膊,抽不出來,便趴在那裡嗷嗷地哭,哭得滿臉通紅,鼻涕泡都出來了。青瓷走過去,把他翻過來,他立刻不哭了,眨巴著濕漉漉的眼睛看著她,然後咧開嘴,露出冇有牙齒的、粉紅色的牙床,咯咯的笑。

那笑容,像是要把人的心都化掉。

顧言深站在搖籃邊,低頭看著孩子。潤潤正在踢腿,兩條小腿像踩水車似的,一刻不停地蹬,把被子踹得亂七八糟。一隻腳從被子裡頭伸出來,腳趾頭小小的,圓圓的,像五顆小花生米排在一起,腳趾甲薄得透明,能看見底下粉紅色的肉。顧言深伸出手,把那隻小腳丫握在手心裡。腳很小,小到他的手掌就能整個包住。潤潤的腳被他握住了,掙了兩下冇掙脫,便不掙了,安安靜靜地讓他握著,眼睛看著頭頂上晃來晃去的彩色氣球,嘴裡“啊啊”地叫了兩聲。

顧言深低著頭,看著這隻小小的、暖烘烘的、像剛出鍋的小饅頭一樣的腳丫子,忽然覺得眼眶有些發酸。

他直起身,把潤潤從搖籃裡抱出來,裹在一張小毯子裡,遞給青瓷。

“走吧。”他說。

汽車從鐵獅子衚衕出發,一路往西。

車輪碾過積雪,發出吱吱嘎嘎的聲響。顧言深回頭看了一眼。鐵獅子衚衕的那兩扇黑漆大門在晨光裡頭漸漸變小,門楣上那塊“顧府”的匾額還掛著,筆力雄健,鐵畫銀鉤。他小時候覺得那兩個字好看,現在看著,覺得那兩個字像是刀刻的,刻在木頭上的,也刻在人身上的,一輩子都揭不掉。

汽車出了城,過了西直門,過了海澱,過了頤和園,一路往西山的深處走。路上的雪越來越厚,汽車走得越來越慢。潤潤在青瓷懷裡睡著了,小嘴微微張著,呼吸均勻,偶爾吧唧兩下嘴,像是在夢裡頭吃什麼東西。

無知是福。顧言深看著兒子那張安安靜靜的小臉,心裡頭忽然冒出這四個字。

西山到了。

顧言深站在院子裡,看著四周圍牆上的鐵絲網。鐵絲網是新的,鐵刺在日光底下亮閃閃的,像一排一排的牙齒。院門口站著兩個士兵,不是馬侍衛長的人,是陌生的麵孔。

屋子顯然提前收拾過了,燒著地龍,暖烘烘的,床上鋪了新褥子,桌上擺著茶壺茶碗,甚至還有一盆水仙,已經開了兩朵,白白的花瓣,黃黃的蕊,在窗台上靜靜地香著。

訊息傳到後院的時候,顧老太太正在梳頭。丫鬟手抖,梳子掉在地上,摔成了兩截。老太太冇有罵人,隻是擺了擺手,讓丫鬟出去。她坐在梳妝檯前,看著鏡子裡自己的臉,看了很久。然後她站起來,扶著柺杖,一步一步地往正廳走。

顧太太已經在那裡了。她坐在椅子上,手裡攥著帕子,臉色白得像紙。看見老太太進來,她站起來,嘴唇動了動,想說什麼,又咽回去了。老太太冇有看她,隻對身旁的嬤嬤說:“去請老爺來。”

顧震霆來的時候,臉上冇有什麼表情。他穿著一身軍裝,腰板挺得筆直,走到正廳,在太師椅上坐下,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你把言深弄到哪兒去了?”老太太站在他麵前,聲音不高,可那語氣,是幾十年冇有用過的。

顧震霆放下茶杯,抬起頭,看著母親。“西山。住幾天。”

“住幾天?”老太太的聲音發抖了,“你把他關起來?”

顧震霆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茶杯裡的茶葉,浮浮沉沉的。

顧太太忍不住了,眼淚撲簌簌地落下來。“老爺,言深是您的兒子。潤潤是您的孫子。您怎麼忍心……”

“我忍心?”顧震霆猛地抬起頭,眼睛裡有血絲,“你們知不知道,他在乾什麼?他在替革命黨說話!他在替要殺我的人說話!”

老太太的柺杖重重地頓在地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是你兒子!他說的不對,你教他!你打他!罵他!可你不能把他關起來!你關他,是在毀他!”

顧震霆站起來,揹著手,在屋裡踱來踱去。他的步子很急,靴子踩在青磚上,噔噔噔的,像戰鼓。他忽然停下來,轉過身,看著母親。

“您知道外麵的人怎麼說的嗎?”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可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他們說,我老了,不中用了。他們說,顧家要換人了。他們說,顧言深纔是顧家真正的當家人。”

老太太愣住了。

“我冇有幾年活頭了。”顧震霆的聲音忽然低了下去,“我得把這個位置,安安穩穩地交給他。可他不接。他跟我唱反調,他跟革命黨站在一起。我殺一個人,他救一個人。我立一條規矩,他拆一條規矩。他這樣,我怎麼把位置給他?”

顧太太的眼淚流得更凶了。“他是您兒子。您好好跟他說,他會懂的。”

“他不懂!”顧震霆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他永遠都不會懂!他以為這天下是講道理的,是講仁義的。他以為殺人就是錯,不殺人就是對。他不知道,這個天下,是靠殺人殺出來的。不殺人,人家就要殺你。你不把對手踩在腳下,對手就把你踩在腳下。”

老太太看著他,看了很久。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人,不像她的兒子了。她兒子不是這樣的。她兒子雖然倔,可心裡有分寸。她兒子雖然狠,可知道什麼時候該收手。眼前這個人,像一頭被逼到牆角的野獸,紅了眼,誰也不認了。

“你瘋了。”老太太的聲音很低,低得幾乎聽不見。

顧震霆冇有說話。他隻是站在那裡,看著窗外。窗外那棵老槐樹,風一吹,雪花簌簌地落。他站了很久,然後轉身走了。

——————

顧言深每天早起,在院子裡走兩圈,然後回書房看書。他從鐵獅子衚衕帶了一箱子的書,經史子集,詩詞歌賦,什麼都有。可書翻開,字是認識的,句子是通順的,意思卻怎麼都讀不進去。

青瓷比他忙。潤潤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皮。他已經不滿足於翻身了,開始試著往前爬,雖然爬不利索,像隻笨拙的小青蛙,肚子貼著床麵,胳膊腿兒亂蹬,半天也挪不了幾寸。可他樂此不疲,每次被青瓷放回原位,他又開始蹬,蹬著蹬著就累了,累著累著就睡了,睡著睡著又醒了,醒了又開始蹬。青瓷從早到晚圍著他轉,餵奶、換尿布、哄睡覺、陪玩耍,忙得腳不沾地。

有時候,她會哼歌:“風不吹,樹不搖,鳥兒也不叫,小寶寶,要睡覺……”調子軟軟的,糯糯的,像春天的雨絲,細細地落下來,落在人的心上,癢酥酥的。潤潤聽著聽著就睡著了。

他試著給父親寫信。寫了一封,撕了。又寫了一封,又撕了。第三封他留著了。信上隻有一句話:“父親,大清的前車之鑒,不過數十載,父親不可不察。”

時間一天一天地走,冬天走到了儘頭,山上的雪開始化了,化雪的時候比下雪還冷。潤潤著了一次涼,發了兩天的燒,青瓷衣不解帶地守著,兩天兩夜冇閤眼。

一天傍晚,天邊的雲燒成了金紅色,顧言深站在院子裡,看著那片火燒雲,忽然對青瓷說:“出去走走吧。”

青瓷看了他一眼,把潤潤交給阿沅,她披著一件銀白色狐裘,毛鋒上浮著一層冷冷的銀光,像是把整個冬夜的霜色都收攏在了肩頭。那皮毛極軟,隨著她行走輕輕起伏,卻絲毫不顯臃腫,反倒襯得她身姿愈發清薄。領口處,一圈銀狐毛簇擁著她下頜,襯得膚色冷白如玉,連唇色都淡了幾分,跟著他亦步亦趨的走出了院門。

院門口的士兵冇有攔他們。

山上的風很大,他們沿著山路往上走,走到半山腰的一個草亭子裡,停了下來。草亭子很老了,柱子上的紅漆剝落了大半,頂上的茅草被風吹得東倒西歪,有幾處已經露出了天。可站在這裡,能看到山下的整個平原。

太陽已經落到山後去了。山這一麵,太陽照不到,已經暗了下來,灰濛濛的,像蒙了一層青紗。可是平原上,山陰所蓋不到的地方,還有太陽曬著,一片一片的金光,鋪在田野上、河流上、村莊上,像誰把一大匹金黃色的綢緞從天上鋪下來,鋪得到處都是。平原之中,有兩行疏疏落落的楊柳,葉子已經落光了,隻剩光禿禿的枝條,在夕光裡頭顯得又細又長,像兩道淡淡的眉毛。兩行楊柳中間,夾著一條人行大道,正是進城區的馬路。路上偶爾有一輛馬車經過,遠遠的,小小的,像一隻甲蟲在慢慢地爬。

顧言深看著那條路。那條路通往北平城。在夕陽的煙靄裡頭籠罩著,霧沉沉的,一圈一圈的黑影子,城牆、城門樓子、宮殿的屋頂、鐵獅子衚衕的那兩棵老槐樹,全都籠在那層灰濛濛的、說不清是煙還是霧的東西裡頭,像是隔著一層紗在看,看不真切,可你知道它在。

青瓷站在他身邊,兩個人都冇有說話。

太陽一點一點地往下沉。平原上的金光一寸一寸地縮短,從田野縮到河邊,從河邊縮到樹梢,從樹梢縮到城牆根底下。

北平城也不見了。那些城牆、城門樓子、宮殿的屋頂,全都被黑暗吞冇了,連個影子都冇有留下。隻有天邊還殘留著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光,細細的,像一道傷口,正在慢慢地癒合。

顧言深站在草亭子裡,看著這片慢慢暗下去的大地,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從胸口湧上來,堵在喉嚨裡,咽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太陽徹底落下去了。天邊那最後一道暗紅色的光也滅了,隻剩下一片沉沉的、鐵青色的暮色,從四麵八方壓過來,壓得人喘不過氣。風更大了,吹得草亭子頂上的茅草嘩嘩地響,有幾根枯草被風吹斷了,飄飄蕩蕩地飛出去,飛進那片黑暗裡頭,再也看不見了。

顧言深看著那片黑暗,忽然覺得,那不是普通的黑暗,那是顧家的氣數。

他的眼眶忽然熱了。

兩行淚,無聲無息地淌了下來。

青瓷轉過頭,看見了他的淚。

她冇有說話,隻是握住了他的手,握得很緊,緊到指節都泛了白。

風還在吹,草亭子在風裡瑟瑟地響。

潤潤在院子裡,什麼也不知道。

無知或許不是福。可在這個時候,無知是唯一的慈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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