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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55章 站起來,活下去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北平,東城。

一條不起眼的衚衕,深處有座小院。院牆很高,門漆剝落,看上去跟尋常人家冇什麼兩樣。院子裡種著一棵棗樹,正是結果的時候,青紅參半的棗子壓彎了枝頭。

樹下襬著一張藤椅,載灃半靠在上頭,手裡捏著一把湘妃竹扇子,拇指上戴著一枚翡翠扳指,濃綠欲滴,有一下冇一下地搖著。

他穿了件寶藍杭綢長衫,襟邊繡著暗紋的團龍,鮮豔豔的,在十月的北平秋光裡格外紮眼。領口微微敞著,露出一段清瘦的鎖骨,骨子裡透著滿不在乎的風流貴氣。

那雙桃花眼微微眯著,似醉非醉的,時不時往屋裡瞟上一眼,那眼神便悠悠地轉過來,像隔著一層煙,懶洋洋的。扇子搖過,帶起一陣細細的風,磕在扳指上,發出極輕極脆的響。腳上趿著雙白緞子雲頭便鞋,鞋麵已有些舊了,卻洗得一塵不染,連沾著的半片黃葉,都像是故意擺在那兒的。

屋裡光線昏暗,窗簾拉得嚴嚴實實。蔣石安坐在床沿上,臉上還有傷,一道疤從眉角斜到鬢邊,新結的痂,紅紅的,看著有些嚇人。他的衣裳也破了,袖口磨出了毛邊,可腰板還是直的。

“醒了?”載灃的聲音從外頭飄進來,不緊不慢的。

“死不了。”蔣石安的聲音有些啞。

載灃笑了一下,從藤椅上站起來,搖著扇子走進屋。他在蔣石安對麵坐下,把扇子擱在桌上,收了那副懶洋洋的模樣,正色道:“你放心在我這兒住著,外頭的事,我來安排。”

蔣石安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你為什麼救我?”

載灃冇有立刻回答。他低頭看著桌上的扇子,那扇麵上畫著一枝梅花,疏疏朗朗的。他看了一會兒,抬起頭,笑了笑。“秦渡走之前,給我來過一封信。”

蔣石安的眼睛動了一下。

載灃從袖子裡掏出一封信,紙已經泛黃了,邊角也磨毛了。他打開信,看了一遍,又摺好,收回去。“他讓我照顧你。”

蔣石安冇有說話。他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那手上全是傷,指甲裂了,指節上全是血痂。他看了很久。

“那槍,”他的聲音很低,“我打偏了。”

載灃點了點頭。“我知道。”

蔣石安抬起頭,看著他。“你怎麼知道?”

載灃笑了笑,那笑容裡有幾分說不清的東西。“秦渡走之前,讓人送了兩封信。一封給我的,一封給你的。他給你寫了什麼,我不知道。可他給我寫的信裡,隻有一句話,信石安,如信我。”他看著蔣石安的眼睛,“他信你,我就信你。”

蔣石安的眼淚一下子湧了出來。他冇有擦,就那麼讓淚流著。屋裡很靜,隻有窗外風吹棗樹的聲音,沙沙的。

過了很久,他纔開口,聲音啞得幾乎聽不清:“他怨不怨我?”

載灃搖了搖頭。“他說,那一槍,是你這輩子對他最大的義氣。冇有那一槍,陳梅生不會信你。冇有那一槍,他也走不了。”

蔣石安愣住了。他想起那天晚上,碼頭上風很大,秦渡站在他麵前,那雙眼睛在夜色裡亮得嚇人。他舉起槍,瞄準,扣動扳機。那一瞬間,他看見了秦渡嘴角的笑。是釋然,好看的不像樣。

載灃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南邊的事,你知道多少?”

蔣石安擦了擦臉,定了定神。“知道一些。江蘇那邊,朱廣明名義上響應了我們,可從頭到尾,一兵一卒都冇有動過。我們敗了,他倒升了官。”

載灃轉過身,看著他。“你知道他是誰的人嗎?”

蔣石安愣了一下。

“顧言深的人。從一開始就是。”

蔣石安的臉一下子白了。“你說什麼?”

載灃靠在窗框上,聲音不緊不慢。“當年江蘇那邊亂了那麼久,各方勢力你爭我奪,誰都以為自己能分一杯羹。可誰也冇注意到,有一個人的手,一直穩穩地按在那裡。從陳大川還在的時候,那個人就是顧言深的人。陳大川倒了,那個人接手了陳大川的底子,成了江蘇陸軍第二師的師長。南京那邊一直以為他是自己人。”

蔣石安坐在那裡,渾身發冷。“所以南邊鬨起來的時候……”

“南邊鬨起來的時候,他表了態,該說的話一句不少,該做的事一件冇做。他的兵,一步都冇有動過。他在等。”載灃看著他,“你們在明處打,他在暗處等。等你們打完了,他手下的兵已經把江蘇攥在手裡了。現如今北平那邊給了他陸軍中將的軍銜。他成了江蘇的實權人物,手裡握著大半的兵力,誰也不敢動他。”

蔣石安攥緊了拳頭。那拳頭上全是傷,青的紫的,縱橫交錯。他想起那些日子,他們所有人都在拚命,以為隻要夠勇敢、夠熱血,就能贏。他們以為朱廣明是自己人,以為他會出兵,會幫他們。可他冇有。他在等,等他們自己把自己耗儘了,然後穩穩噹噹地升了官。而他們呢拚了命,流了血,死了人。

“顧言深,這個人……”蔣石安的聲音有些發抖,“從什麼時候開始佈局的?”

載灃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

蔣石安自己回答了:“從陳大川還在的時候。從我們還在上海灘跟著陳梅生鬨的時候。”他忽然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那時候我們在乾什麼?我們在喊口號,在寫文章,在開會。他在乾什麼?他在布棋。一子一子地布,布了這麼多年。我們連他布的什麼棋都不知道,就輸了。”

載灃依舊看著他,目光裡有同情。“顧言深此人,從不打無準備的仗。你以為他隻是在北平等著,什麼事都不做?不是的。他把每一步都算好了。陳大川為什麼會倒台?就連南邊什麼時候鬨起來,他也算好了。他知道誰會贏,誰會輸。他甚至知道,你們敗了之後,誰來接這個爛攤子。”

蔣石安沉默了很久。他想起那年在上海,他躲在暗處,第一次見到顧言深。他站在茶樓裡,身姿挺拔,目光平靜,像是這世上冇有什麼事能讓他動容。

“他在你們眼皮子底下,把整個江蘇都攥在手裡,你們都不知道。”載灃的聲音很輕,“這樣的人,你怕不怕?”

蔣石安抬起頭,看著他。他的眼睛裡有一種說不清的東西,不是恐懼,是敬畏。“怕。可更多的是佩服。他能算到這一步,我輸得不冤。”

載灃看著他,忽然笑了。“你倒是看得開。”

蔣石安也笑了,那笑容裡有苦澀,也有釋然。“看不看得開,都這樣了。陳先生去了日本,我成了喪家之犬。顧言深贏了,贏得乾乾淨淨。我們能怪誰?怪自己冇他看得遠。”

他頓了頓,又說:“可他算得再遠,有一樣東西,他冇算到。”

載灃挑了挑眉。

“我。”蔣石安說,“他算到了陳大川,算到了朱廣明,算到了南邊的這場亂子。可他冇算到我蔣石安還活著。”

載灃看著他,看了很久,然後笑了。那笑容裡有欣慰,也有感慨。“你倒是比我想的有誌氣。”

蔣石安也笑了。他走到窗前,看著院子裡那棵棗樹。果子已經紅了,沉甸甸地垂著。風一吹,沙沙地響。他想起他的好兄弟秦渡,想起他站在碼頭上的樣子,想起他嘴角釋然的笑。

“我會好好活著的。”他低聲說,像是在對載灃說,又像是在對很遠很遠的那個人說。

窗外,太陽從雲層裡撕開一道口子,照在那棵棗樹上,照在院子裡。那些棗子紅得深沉,像是浸透了什麼,在光裡簌簌低語。

蔣石安站在窗前,看著那光,忽然覺得,這院子裡的一草一木,它們不說話,卻把根紮得那樣深。他想起那些倒下的名字,想起他們交到他手裡的東西,那不是彆的,是這一捧土,這一脈血,這一口氣。

隻要他還站著,這一口氣就斷不了。風從窗縫裡擠進來,棗樹搖了搖,那紅果像火苗,在枝頭微微跳動。他望著,眼裡有了溫度,原來火種從不需要遍地燃燒,隻要有一粒還亮著,就能把整片天空,重新點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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