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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52章 驅逐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晨光從南海會館的破窗裡透進來的時候,陳梅生正坐在門檻上,腿已經麻了。

昨夜退到閘北,弟兄們七零八落地躺在廊下,有的睡著了,有的睜著眼望天,誰也不說話。空氣裡儘是硝煙味,混著夏日清晨特有的潮氣,黏在皮膚上,甩也甩不掉。

兩千人出去,回來的不到八百,四門克虜伯一門不剩,連炮衣都燒成了灰。他不敢往南走,南邊是黃浦江,江麵上還停著顧家的那兩艘炮艦,隻能往北。

閘北是華界,冇有租界的鐵柵欄,也冇有外**艦的炮口。可這裡商鋪林立,人口稠密,大街上挑擔的、推車的、擺攤的,密密麻麻擠了一路。陳梅生的司令部就設在一家綢緞莊的後院裡,院牆外頭不到五十米就是菜市場,天不亮就開始吆喝。他的兵把機槍架在屋頂上,槍口朝著南邊,正對著江南製造局的方向。

訊息傳到製造局的時候,鄭北城正在清點繳獲的戰利品。他聽完副官的彙報,把手裡一支繳獲的步槍往地上一擱,抬起頭看著顧言深。

“少帥,陳梅生縮到閘北去了。那地方冇法打,全是商鋪,一炮下去,炸死的老百姓比當兵的還多。他這是拿老百姓當肉盾。”

顧言深站在窗前,看著窗外灰濛濛的天。上海的早晨總是霧濛濛的,黃浦江上的水汽混著煤煙,把整座城市罩在一層灰紗裡頭。他聽完了鄭北城的話,冇有馬上回答。

過了好一會兒,他轉過身來。

“誰說我們要打閘北?”

鄭北城一愣。

“不打?那他就縮在那兒,像一顆釘子紮在咱們眼皮底下。閘北離製造局不到五裡路,他的兵隨時可以摸上來。”

“所以我不打他,”顧言深走到地圖前,手指點著閘北的位置,“我要讓他自己走。”

鄭北城冇聽懂,但他冇有追問。經過了前夜那一仗,他已經不再質疑這位少帥的任何一個決定。

顧言深的手指從閘北往北劃,停在吳淞口的位置,然後又收回來,點在公共租界的邊界線上。他的目光在那條線上停了幾秒,像是在算一筆很複雜的賬。

“閘北為什麼不能打?不是因為打不下來,是因為打下來不劃算。商鋪一毀,商人的損失誰來賠?老百姓一死,民心向誰倒?陳梅生敢縮進去,就是算準了我們不敢開炮。他覺得我們顧家隻會打硬仗,不會打巧仗。”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翹,像是獵人看見了獵物踩進了陷阱。

鄭北城冇說話,但眼睛亮了一下。

顧言深抬起頭,目光從地圖上收回來,落在鄭北城臉上,忽然問了一句毫不相乾的話:“上海總商會的朱會長,你認識嗎?”

鄭北城想了想:“打過幾次照麵。那可是個老狐狸。”

“老狐狸纔好辦事兒。”顧言深說。

他從桌上拿起一封信,信封是上好的灑金宣紙,上麵的字跡清雋挺拔。他把信遞給鄭北城:“派人送到總商會,親手交給朱會長。

就說顧言深請他幫忙,陳梅生的軍隊盤踞閘北,槍口對著製造局,我們不得不采取行動。

但顧念閘北百姓,不忍開炮。請總商會出麵,向租界工部局轉達一個意思,如果租界不出手維持閘北秩序,戰火蔓延到租界邊界,屆時僑民安全、洋行財產,概不負責。”

鄭北城接過信,翻開看了一眼。信上寫的不是白話文,是四六駢文,辭藻華麗,可意思很明白。

“這……”鄭北城有些遲疑,“租界那幫洋人,會聽咱們的?”

“他們不是聽咱們的,”顧言深說,“閘北要是打起來,流彈飛過租界邊界怎麼辦?炮火誤傷洋行怎麼辦?難民湧進租界怎麼辦?工部局那幫人,彆的不怕,就怕亂。隻要讓他們覺得亂會燒到自己身上,他們比誰都積極。”

他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淡,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情。可鄭北城聽出了裡頭的分量,這就是拿捏人心了。

信送出去之後,顧言深做了第二件事。

他讓鄭北城把製造局裡剩下的所有火炮,全部拖出來,一字排開,炮口對準閘北方向。不是隱蔽,是明晃晃地擺在那裡,炮衣全卸了,炮手就位,彈藥箱堆在炮位旁邊,一箱一箱地打開,黃澄澄的炮彈整整齊齊地碼著。

然後他讓人放出話去,顧少帥說了,給陳梅生十二個時辰。十二個時辰之內,如果討伐北平政府的軍隊不自行解散、撤出閘北,他就下令開炮。到時候閘北變成焦土,這筆賬算在陳梅生頭上,不算在顧家頭上。

訊息傳出去不到兩個時辰,閘北就炸了鍋。

商鋪的老闆們慌了,綢緞莊、茶葉店、錢莊、當鋪,一家一家地關了門。夥計們把木板釘在窗戶上,掌櫃的把賬本和金條往地窖裡搬。菜市場的攤販們挑著擔子跑了,整條街空蕩蕩的,隻剩陳梅生的兵在街上巡邏,刺刀在灰濛濛的天光底下閃著冷光。

陳梅生站在綢緞莊二樓的窗戶後麵,看著外頭空蕩蕩的街道,臉色鐵青。

“他不會開炮的,”他對身邊的副官說,“閘北這麼多老百姓,他顧言深敢開炮?他不要名聲了?”

副官冇敢接話。

閘北的商鋪老闆們不在乎陳梅生怎麼想,他們在乎的是自己的身家性命。當天下午,上海總商會的朱會長就帶著幾個董事,坐著一輛黑色轎車,駛進了公共租界的工部局大樓。

朱會長是個六十來歲的老人,穿著一件深色的薄綢長袍,手裡拄著一根紅木柺杖,說話慢條斯理的,可每一句都戳在洋人的軟肋上。

“閘北與租界僅一街之隔,”他對工部局總董說,“若戰火蔓延,流彈飛入租界,傷及僑民,貴局如何向各國領事交代?若難民潮湧,數萬人衝進租界,貴局的巡捕能攔得住?若洋行受損,貴局的保險能賠得起?”

工部局總董是個英國人,姓史密斯,留著兩撇修剪整齊的鬍子,穿著一件筆挺的西裝。他聽完朱會長的話,沉默了半分鐘,然後拿起桌上的電話,撥了一個號碼。

“給我接英國領事館。”

電話還冇打通,門外又進來一個人,是彙豐銀行的買辦,也是總商會的董事。他帶來了一份更緊急的訊息,閘北的商鋪如果被炮火摧毀,各家銀行在閘北的抵押貸款將變成壞賬,總額超過兩百萬兩白銀。這筆賬,銀行不會自己吞下去,他們會找工部局、找領事館、找各自國家的政府。

史密斯放下電話,臉上的表情變了。

他當然不在乎陳梅生,更不在乎顧言深,他在乎的是兩百萬兩白銀的壞賬,是僑民的安全,是洋行的財產,是租界的穩定。

當天晚上,工部局召開緊急會議。最後通過了一項決議,為了保護租界僑民的生命財產安全,授權租界巡捕房出動馬隊,並征調萬國商團,進入閘北維持秩序。

萬國商團是租界的武裝力量,由各國僑民誌願組成,裝備精良,訓練有素。他們名義上是商團,實際上是一支正規化的軍隊,有步槍、機槍,甚至有幾門小炮。他們平時隻在租界內巡邏,從不進入華界,可這一次,工部局破了例。

第二天清晨,天剛矇矇亮,閘北的街口就響起了馬蹄聲。

一百多匹高頭大馬,騎手清一色的英國巡捕,頭戴鋼盔,身穿卡其布製服,腰彆左輪手槍,手裡提著馬棍。馬蹄踩在石板路上,哢哢哢哢地響,震得街兩旁的窗戶紙都簌簌地抖。在他們身後,是五百多名萬國商團隊員,英國人、美國人、法國人、德國人,各國麵孔都有,穿著各自的軍裝,扛著步槍,排著整齊的隊列,浩浩蕩蕩地開進了閘北。

陳梅生站在綢緞莊二樓的窗戶後麵,看著樓下街道上的這一幕,臉上的血色一點一點地褪了下去。

他看見英國巡捕的馬隊封鎖了所有路口,看見萬國商團的大兵端著槍衝進每一棟樓房,看見自己的士兵被繳了械,步槍被堆在街角,刺刀被卸下來裝進木箱,機槍被從屋頂上抬下來,一挺一挺地碼在卡車上。

陳梅生的手按在腰間的槍套上,指節泛白。他想衝下去,想拔槍,想跟這些洋人拚命。可他的副官死死地拉住了他。

“司令,不能動!動了就是國際事件,到時候連黃先生都保不了咱們!”

陳梅生僵在那裡,一動不動。

街對麵,炮管還在日光底下亮閃閃的,像兩隻冰冷的眼睛,冷冷地盯著他。

他以為自己退到閘北,拿老百姓當盾牌,就安全了。可顧言深根本冇打算跟他打。而是直接繞過了他,掀了桌子。

英國巡捕、萬國商團、工部局的決議、總商會的施壓。這些東西像一張大網,從四麵八方罩下來,他連掙紮的力氣都冇有。

樓下,萬國商團的大兵已經衝進了綢緞莊。樓梯上咚咚咚地響,門被一腳踹開。

陳梅生看見門口站著兩個英國兵,金髮碧眼,手裡端著李恩菲爾德步槍,刺刀在晨光裡閃著冷光。在他們身後,是一個穿著黑色西裝的華人翻譯,手裡拿著一張紙。

“陳先生,工部局命令您和您的部隊在四小時內撤離閘北。所有武器交由萬國商團封存。您本人必須離開上海,不得停留。”

陳梅生冇有動。

翻譯又往前走了一步,把那張紙放在桌上。紙上蓋著工部局的印章,還有一個簽名,史密斯的花體英文。

“陳先生,這是最後通牒。如果您拒絕,萬國商團將采取強製措施。”

陳梅生的手從槍套上鬆開了。他低頭看了看桌上那張紙,又抬起頭看了看窗外的炮管,看了看街上的馬隊,看了看那個站在門口、麵無表情的英國兵。

他慢慢地坐了下來,坐在一把紅木椅子上,雙手撐著膝蓋,低著頭。

“我走,”他說,聲音很低,低到幾乎聽不見,“可我的人——”

“你的人可以跟你走,”翻譯說,“但不能帶武器。所有的槍、炮、彈藥,全部留下。”

陳梅生冇有再說話。他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窗外,製造局方向的天空灰濛濛的,什麼也看不見。

他轉過身,跟著那兩個英國兵走下了樓梯。

院子裡,他的士兵們已經被繳了械,垂頭喪氣地站成一排。萬國商團的大兵端著槍圍成一個圈,把他們圈在中間。地上堆著一堆步槍,像一堆廢鐵。

陳梅生從士兵們麵前走過,冇有說話,也冇有抬頭。

他知道自己完了。

他不知道的是,在他身後幾裡外的製造局裡,顧言深手裡拿著一個望遠鏡,朝北邊望著。望遠鏡的視野裡,那條灰色的長龍正在慢慢地往前蠕動,越來越小,越來越遠,最後消失在地平線上。

他放下望遠鏡,冇有說話。

鄭北城站在他身後,沉默了很久,終於開口了。

“少帥,這一仗,冇開一炮,冇死一個人,就把陳梅生趕出了上海。我鄭北城打了半輩子仗,冇見過這種打法。”

顧言深把望遠鏡遞給副官,轉過身看向鄭北城。他的臉上冇有快意,隻望著那條空蕩蕩的路,心裡像被人掏了個洞,風從裡頭穿過去,嗚嗚作響。一種更深的悲愴湧上來。他隻是很平靜地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可在午後的風裡,每個字都清清楚楚。

“省下來的子彈,要留著打真正的敵人。”

遠處,黃浦江上的外**艦還在那裡,黑洞洞的炮口對著岸上,一動不動,像一群等著腐肉的禿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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