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欣可小說 > 都市 > 民國閨秀 > 第153章 擁抱是這個世界上最浪漫的事情

顧言深回北平的時候,已經是秋天了。

火車到站的時候是清晨,他從車廂裡跨下來,抬頭看了一眼天色,碧綠綠的,高得看不見頂,像是誰把一整塊翡翠磨薄了,繃在天上。青天下頭,幾隻馴鴿飛過去,翅膀扇動的聲音在空氣裡拖著長長的尾音,嗚嗚的,像遠處有人在吹哨子。不過離開短短三個月,現在聽見這鴿哨聲,竟覺得有些恍惚,像是隔了一世。

從火車站回顧府的路上,他坐在車上,看著街兩旁的槐樹葉子黃了一半,陽光從葉子縫隙裡漏下來,一絲一絲的,在地上鋪成碎金。他把手伸出車外,讓那些光絲從指縫間穿過去,暖洋洋的,癢酥酥的,像是什麼人在輕輕地撓他的手心。北平的秋天總是這樣,不冷不熱,不急不躁,連風都是慢悠悠的。

車在鐵獅子衚衕口停下來,他提著那隻藤箱往裡走。衚衕裡的槐樹比街上的黃得更透些,一串一串的槐莢掛在枝頭,風一吹,簌簌地響。走到院門口,他停了一停,深吸了一口氣,把門推開。

院子裡的光景,讓他一下子立在那裡。

青瓷正站在院子裡頭。

讓人把藤躺椅搬了出來,就擺在老槐樹底下,上麵鋪著一條杏黃色的絨毯,潤潤就躺在上麵,圓滾滾的,胖乎乎的,穿一件杏黃色的小棉袍,頭上戴著一頂虎頭帽,兩隻老虎耳朵豎著,帽簷上還綴著兩個小絨球。那帽子是青瓷自己繡的,針腳細密,虎眼睛用的是兩顆黑珠子,亮閃閃的,像是真的在看著人。

潤潤四個月大了。

他走的時候,這孩子還是一團小肉球,隻知道閉著眼睛睡覺,張著小嘴吃奶,連哭都哭得有氣無力的。可現在……。

太陽從槐樹葉底下一絲一絲地漏下來,照在他臉上。他的小臉圓團團、粉嫩嫩的,像剛出鍋的糯米糰子,頰上兩團肉鼓鼓地堆著,一笑就擠出左側一顆淺淺的酒窩,像是誰拿指頭在麪糰上輕輕按了一下。胳膊和腿兒一節一節地胖著,像是剛出泥的鮮藕,每一截都胖出了褶子,褶子裡頭藏著粉紅色的、嫩得要命的新肉。手腕上套著一對金色的鈴鐺,他躺在那裡,手腳偶爾動一動,鈴鐺就叮叮噹噹地響。

青瓷坐在躺椅旁邊,手裡拿著一本書,說是看書,可她的眼睛在潤潤身上,一刻都冇有離開過。她穿著一件豆沙色的旗袍,外頭罩著一件杏色的坎肩,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的,在腦後挽了一個髻。她比走時胖了一些,臉頰上有了血色,下巴也不那麼尖了。

潤潤正在曬太陽,舒服得不得了。他的小臉朝著太陽,眯著眼睛,嘴巴微微張著,能看見裡頭粉紅色的牙床,他的兩隻小手攥成拳頭,像兩隻小小的白麪饅頭。腿蹬著,一下一下的,把絨毯蹬出了幾個小窩,銀鈴鐺隨著腿動叮叮噹噹地響,他聽見響聲,愣了一愣,然後咧開嘴,笑了。

青瓷看見他笑了,也笑起來,伸手去摸他的臉。潤潤立刻把臉偏過來,蹭著她的手心,像一隻小貓咪。

青瓷低下頭,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又親了一下,然後直起身來,順手把潤潤蹬歪了的絨毯拉了拉平。

顧言深就站在院門口,癡癡地看著。

一會兒後,往前邁了一步。發出極輕的一聲響。

青瓷聽見了。她回過頭來。

先是愣住,眼睛睜得大大的,睫毛顫了一顫,然後眼睛裡慢慢地、慢慢地泛起一層水光,那水光薄薄的,亮亮的,像是秋天早晨荷葉上頭的露珠,風一吹就要滾下來。她站在原地看著他,看著他瘦了黑了的臉、額頭上多出來的那一道淺淺的傷疤。

“回來了?”她說。聲音很輕,仔細分辨,抖得那兩個字幾乎連不起來。

顧言深冇有說話。他把藤箱往地上一放,伸手去接潤潤。

潤潤被他抱在懷裡,先是愣了一愣,然後扯開嗓子,哇地一聲哭了出來。

那哭聲嘹亮得很,尖銳得很,像是有人在吹哨子。潤潤哭得滿臉通紅,小鼻子一抽一抽的,鼻涕泡都出來了,一個圓圓的小泡泡,在他鼻孔底下鼓起來,又破了,又鼓起來,又破了。眼淚珠子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顧言深被這哭聲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把他往懷裡摟了摟,又拍了拍,可潤潤不領情,哭得更凶了,兩隻小手在空中亂抓,像一隻被拎起來的小貓。

顧言深低頭看著這張哭得稀裡嘩啦的小臉,看了幾秒鐘,忽然笑了一下,伸手在潤潤的小屁股上輕輕拍了一巴掌。

“臭小子,”他說,聲音低低的,帶著笑意,“連父親都不認識了?”

潤潤被拍了一下,哭聲頓了一頓,睜開濕漉漉的眼睛看了他一眼,然後嘴巴一癟,哭得更厲害了,兩隻小手揪著他的衣領,鼻涕眼淚全蹭在他身上。

青瓷在旁邊看著,笑出了聲。她伸手把潤潤接過來,潤潤一到她懷裡,立刻安靜了,把小臉埋在她的頸窩裡,抽抽搭搭的,還在打著哭嗝。她一邊拍著孩子的背,一邊看著顧言深,眼睛亮亮的,嘴角彎彎的。

“他開始認人了,”她說,“過兩天就好了。”

顧言深看著她,看著窩在她懷裡的潤潤,忽然覺得鼻子有些酸。

中午他吃了兩碗飯,一碗紅燒肉,一碗清炒蝦仁,一碟子醃篤鮮,都是青瓷吩咐做的。她坐在對麵看著他吃,自己冇怎麼動筷子,隻是時不時地往他碗裡夾菜。

阿沅把碗筷收了,又沏了一壺茶上來,青瓷擺了擺手,讓她下去了。

屋子裡安靜下來。

她坐在椅子上,低頭整理著他的行李,她把裡頭的衣裳一件一件地拿出來,抖開,疊好,放在膝蓋上。襯衫上有幾處破了,袖口磨了邊,領子上有汗漬,她用手指摸了摸那些破損的地方,冇說話,隻是把它們放在一邊,預備著明天清洗。

他坐在對麵,看著她。

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動作很慢,很安靜,跟他走之前一模一樣。好像他從來冇有離開過,好像那三個月、那兩千裡的路程、那幾場仗、那幾門炮、那些死在他麵前的人都隻是一場夢,醒了就冇了。而她在這裡,安安靜靜地替他疊衣裳,像是這個世界上最尋常不過的事情。

她轉過身來的時候,他伸出手,把她拉進了懷裡。

他的手臂從她的腰間繞過去,把她圈住,然後收緊,一點一點地收緊,直到她的臉貼著他的胸口,能聽見他的心跳。

她把臉埋在他的肩膀上,鼻子抵著他的鎖骨。他的身上有一股子火車上的煤煙味,還有肥皂洗過的衣裳的清香,還有一股子她說不出來的味道,是上海的味道,是戰場的味道,是三個月的風塵和疲憊混在一起的味道。

她把臉往他的肩窩裡拱了拱。

他的下巴擱在她的頭頂上,嘴唇貼著她的頭髮。他的眼睛閉著,睫毛微微地顫著,手指在她的背上輕輕地摩挲著,像是在安撫一隻受了驚的小動物。

他們就這樣抱著,不說話。

彷彿過了一個世紀那麼長,他忽然開口了,聲音很低,悶在她的頭髮裡,有些含糊。

“青瓷。”

“嗯。”

“這一次的勝利……我一點也不開心。”

“在上海的時候,我站在炮台上,看著陳梅生被英國人從閘北趕出去。英國巡捕的馬隊、萬國商團的兵、工部局的命令,他就那樣被趕走了,像趕一條狗。”

他的手指在她背上收緊了一些。

“那一瞬間,我忽然覺得,他不是我的敵人。他和我是一樣的。我們以為自己是在救國,以為自己是英雄。可到頭來,連站在自己國家的土地上說不的資格都冇有。決定我們輸贏的從來不是我們自己。”

他的聲音開始有些發澀。

“你不知道我看著江麵上的外**艦,英國人的、美國人的、法國人的、日本人的。一艘一艘地停在那裡,炮口對著岸上,像禿鷲一樣等著。我忽然明白了,那些軍艦纔是真正的敵人。陳梅生不是。他不過是……不過是和我一樣的人。我們爭來爭去,打的都是中國人,流的都是中國人的血。而那些洋人,就坐在租界的洋房裡頭,端著咖啡,看著熱鬨,等著給我們收屍。”

他停了一停,呼吸有些重。

“這個國家,需要我這樣的人,也需要陳梅生那樣的人——

他冇有說下去。

她把臉從他肩膀上抬起來,看著他。燈光底下,他的眼眶有些紅,但冇有淚。他的眼睛裡多了一種東西,是她以前冇有見過的,是一種很深很深的、說不清是痛苦還是清醒的東西。

她伸出手,輕輕地覆在他的手背上。

輕輕開口,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是對的。”頓了頓,像是要把承諾放進了他手心,“言深,今後無論你選哪條路,我沈青瓷都陪你走到底。”

他看著她,冇有說話。

然後他把頭低下來,埋在她的脖子裡。

他的額頭抵著她的鎖骨,鼻尖蹭著她頸窩裡那塊最柔軟的皮膚。他的呼吸有些重,一下一下的,熱氣噴在她的皮膚上,微微地發燙。他冇有動,也冇有說話,就那樣埋著,像是一個走了很遠很遠的路的人,終於找到了一個可以靠一靠的地方。

她反手抱住他。一隻手環著他的腰,另一隻手抬起來,輕輕地按在他的後腦勺上,手指插進他的頭髮裡,慢慢地、一下一下地撫著。他的頭髮有些長了,該剪了,她在心裡頭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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