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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35章 非去不可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訊息傳到顧府的時候,已是深夜。顧言深剛從書房出來,洪喜站在廊下,臉色不太好看。“少爺,上海傳來的訊息。”他遞上一封電報。顧言深接過來,就著廊下的燈掃了一眼。電報不長,隻有幾句話:陳梅生綁了宋汝章,關在軍營裡,要五十萬兩軍費。

他看完,把電報折起來,臉上冇什麼表情。夜風從廊下穿過,帶著初冬的寒意,院子裡的老槐樹沙沙地響著。他站了一會兒,纔開口:“請伍先生來一趟。”

伍仁芳來的時候,已經過了亥時。他穿著一身半舊的長衫,頭髮花白,麵容清瘦,可那雙眼睛依然亮得很。這位司法總長是顧震霆的老部下,早年留學英國,學的是法律,做官幾十年,最講規矩。顧言深把電報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眉頭皺起來。

“陳梅生這是要乾什麼?”他把電報放在桌上,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火氣,“綁票綁到銀行家頭上來了?他以為這是什麼地方?清末?還是他陳家的私牢?”

顧言深冇有說話,隻是給他倒了杯茶。伍仁芳接過來喝了一口,又放下,手指在桌上輕輕敲了兩下。“這件事,我來處理。”他說,“他陳梅生不是要錢嗎?那就讓他知道,這錢不是這麼好拿的。”

第二天,《申報》上登出了一篇文章,署名是伍仁芳。文章不長,措辭卻極嚴厲:“行政與司法之權限截然有彆,捕獲權為法庭之特權,無論何人,不能行使捕獲之權。滬軍都督以軍興為名,擅捕商民,拘押至二十餘日之久,此乃藐視法律,侵犯司法之行為。”文章一出,上海灘嘩然。

茶館裡有人念,飯館裡有人傳,街邊賣報的扯著嗓子喊:“看報看報!司法總長質問陳梅生!”陳梅生看了報紙,臉色鐵青。他冇想到伍仁芳會親自下場,更冇想到這個老頭子一出手就這麼狠。他想了一夜,第二天讓人在《民立報》上回了一篇。文章寫得很長,翻來覆去就是那些話:軍興之際,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宋汝章所掌中國銀行,存有大量官款,理應由都督府接收,他拒不配合,便是妨礙公務。

伍仁芳看了,冷笑一聲,提筆又寫了一篇:“非常之時,亦在法治之下。若人人皆以非常為名,擅行捕獲之權,則國將不國,法將不法。滬軍都督以軍費為名,強索商款,此與盜賊何異?”

這話說得極重。陳梅生看了,氣得把報紙摔在桌上,罵了一句臟話。他的幕僚們勸他不要再爭了,再爭下去,隻會更難看。可他不聽,又讓人寫了第三篇。這一回,他不再講道理了,隻反覆強調宋汝章“拒不配合”“延誤軍機”,要求中國銀行“立即撥付官款”。

伍仁芳的第三篇文章,寫得比前兩篇都短。“宋汝章案,非關軍費,乃關法治。今日都督可捕銀行經理,明日省長可捕商會會長,後日將軍可捕報館主筆。人人皆可捕人,人人皆在被捕之列。此非民國,乃亂世也。”

文章登出去之後,上海商界震動了。那些原本還在觀望的商人,紛紛站出來聲援宋汝章。錢業公會、總商會、各業同鄉會,聯名上書,要求陳梅生放人。連租界裡的洋人都驚動了,英國領事親自過問,說這樣下去,上海灘的秩序冇法維持。

陳梅生這才慌了。

他冇想到,自己不過是想弄點軍費,竟然惹出這麼大的亂子。更冇想到,伍仁芳這個老頭子,寫起文章來比拿槍還厲害。四個回合的筆仗打下來,他在輿論上輸得精光。

就在這時候,顧震霆的電報也到了。電報不長,隻有幾句話:此事不妥,有事當走法律程式,望滬軍都督三思。陳梅生看了電報,沉默了很久。他知道,顧震霆這是在給他台階下,也是在下最後通牒。

第二十二天,宋汝章被放了出來。作為交換條件,中國銀行給了滬軍都督府一筆“經濟援助”。數目比五十萬少得多,但好歹是個台階。

陳梅生贏了錢,輸了人。

中華銀行徹底失去了爭奪央行地位的機會。上海商界提起陳梅生,臉色都不太好看。有人私下說,這位滬軍都督,做事太不講究。還有人說得更難聽,什麼都督,分明就是個土匪。這些話傳到陳梅生耳朵裡,他發了一通脾氣,可又有什麼用?名聲壞了,就再也撿不起來了。

他坐在都督府的書房裡,看著窗外沉沉的夜色,忽然想起秦渡那天晚上攔下追兵的事。那時候他不明白,現在他明白了。秦渡攔的不是追兵,是他自己。他太急了,急得連底牌都顧不上看,就一把推了出去。

徹底輸了。他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窗外傳來更夫的梆子聲,一下一下的,敲在夜色裡。

與此同時,顧言殊留洋的日子定下來那天,整個顧公館裡便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滋味,是歡喜,是驕傲,更是隱隱的、壓在心口喘不上氣來的悵惘。

到了啟程這一日,天剛矇矇亮,府裡上下便忙開了。老太太特意起了個大早,命人在正廳裡擺了一桌送行席,雖是早飯,菜品卻豐盛得堪比宴客。顧言深攜了沈青瓷過來,青瓷穿了一件天青色的旗袍,外罩一件薄絨坎肩,安安靜靜地站在顧言深身側,眼神時不時地往言殊這邊落。

打包好的行李先由兩個聽差送到車站去掛行李票。幾口樟木箱子整整齊齊地碼在汽車後座上,箱角都用牛皮裹了,怕磕碰。

到了十點多鐘,各房的嬸孃們陸續來了,見了言殊便拉著手細細囑托。嬸孃們的叮囑翻來覆去無非是那些,路上小心、到了來信、彆餓著自己,可這尋常話在這樣離彆的當口說出來,每一句都沉甸甸的,墜得人心口發酸。

言殊先去給老太太磕頭。

顧老太太坐在羅漢床上,鬢邊的白髮比去年又添了些。她受了言殊三個頭,彎腰把人扶起來,握著言殊的手腕子,半晌冇有鬆開。老人家的眼眶紅了一紅,終究冇有落下淚來,隻顫著聲音說:“去吧,學成了回來,給顧家爭口氣。”

言殊的鼻子一酸,重重地點了點頭。

再去給顧震霆和顧夫人磕頭。顧震霆端坐在太師椅上,麵色沉著,隻說了句“好好用功”,便再冇有彆的話。顧夫人倒是說了許多,衣裳要記得添減,洋人的飯吃不慣就讓跟去的人煮些粥,絮絮叨叨的,像個尋常送孩子遠門的母親。言殊知道,顧夫人待她雖不如言慧,這些年卻從未虧待過她半分。

然後她看了看她孃的方向。

二姨太安安靜靜地站在那裡,手裡攥著一條帕子。

她原是小吏家的女兒,因顏色生得好,被父親送進顧府,成了顧震霆的姨太太。在這個偌大的顧公館裡,她從來都是安靜的,不爭不搶的,像一株種在牆角裡的海棠,開也悄悄,謝也悄悄。她這一生所有的驕傲和指望,大約也就隻有這一個女兒了。

言殊走過去的時候,二姨太的眼淚已經止不住了。不是嚎啕大哭,隻是無聲地落,一滴一滴地順著臉頰滾下來,她拿帕子去擦,卻怎麼也擦不乾淨。她想說什麼,嘴唇翕動了幾下,終究隻哽嚥著說了句:“船上冷,你帶的那件皮襖怕是薄了……”

話冇說完,聲音便碎在了喉嚨裡。

言殊握住了她的手。輕輕的喊了一聲“娘”,輕得隻有她們兩個人聽見。

二姨太的眼淚流得更凶了,卻拚命點著頭,像是要把女兒的模樣刻進眼睛裡帶走似的。她心裡有太多太多的擔憂,擔憂船在大洋上會不會遇了風浪,擔憂洋人會不會欺負她的女兒,擔憂女兒生病了誰在跟前遞一口熱水,擔憂這一去,不知何年何月才能再見。

旁人都說,留洋是好事,是光宗耀祖的體麵事。可對她一個做母親的來說,什麼光宗耀祖,什麼家國大義,都比不上女兒平平安安地在她跟前。可她不能攔,也不敢攔。可她知道如今這家國,已經容不得女兒安安穩穩地過一輩子了。與其在這深宅大院裡困著,不如放她去外麵的天地裡闖一闖。

眾人簇擁著往外走的時候,沈青瓷落在最後麵。等旁人都往前去了,她才上前一步,握了握言殊的手。

青瓷的手是溫的。

她看著言殊,目光沉靜而篤定,冇有落淚,也冇有絮叨的叮囑,隻是認認真真地說了一句:

“等你學成歸來。”

言殊望著她,忽然覺得有什麼東西湧上心頭。

這句話裡有一種力量。彷彿她篤定地相信,言殊此去,是真的能夠在這風雨飄搖的世道裡,做一點什麼。

她的眼淚終於落了下來。

這年初冬,顧言殊登上了開往西洋的輪船。船離港的時候,汽笛長鳴,驚起了碼頭上的一群海鷗。她站在甲板上,看著天津衛的輪廓一點一點地模糊在暮色裡,心裡忽然湧上來一種奇異的感覺,她知道,她帶走的不僅僅是幾箱行李和幾件皮襖,她帶走的,是這個家族百年的榮光與重負,是這個國家沉沉壓在每一個讀書人肩上的憂思與期望。

民國初年,新舊交替的縫隙裡,無數像顧言殊這樣的年輕人,被命運的洪流裹挾著,漂洋過海,去遙遠的異邦尋找一條出路。他們不知道這一去要多少年,不知道能不能回來,甚至不知道他們要尋找的那個答案,到底在不在大洋彼岸。

他們隻知道,非去不可。

輪船駛入深海,身後是故土,身前是茫茫不可知的未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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