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民國閨秀 第134章 天涯海角,各自分飛

作者:毛茸茸的小饕餮 分類:都市 更新時間:2026-04-08 12:30:01

宋汝章這一日出門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他本是極謹慎的人,在中國銀行經理這個位子上坐了三年,從冇出過半點差池。每日傍晚必要親自核一遍庫銀賬目,親手鎖了保險櫃,把那把黃銅鑰匙貼身掛在脖子上,塞進馬褂裡層的暗袋,再用彆針彆住,這才放心回家。這規矩是他做錢莊學徒時養下的,三十年未曾改過。今日若不是妻弟再三來請,說小萬柳堂新到了幾尾鰣魚,又請了滬上名廚掌勺,他是決計不肯在關賬之後出門應酬的。

小萬柳堂的後門臨著蘇州河,正是華界和租界的交界處,那一帶水陸交錯,巷道縱橫,白天裡便是三教九流混雜的所在,到了夜間更是人影憧憧,辨不清來路。

宴席擺在二樓,宋汝章端起酒杯,抿了一口。今兒個來的都是至親,冇什麼外人,他便也放開了些。席間觥籌交錯,推杯換盞,氣氛正酣。他喝了三四杯,臉上有了些紅,便推說不勝酒力,靠在椅背上聽旁人說話。

窗外傳來小火輪開動的聲音,“突突突”的,沉悶而有節奏,震得河麵起了細密的漣漪。那聲音越來越近,越來越響,震得窗欞上的玻璃都微微發顫。煙囪冒出的黑煙,在夜風裡散開,一股嗆人的煤焦味飄進來,混著酒菜的香氣,說不出的怪異。

宋汝章皺了皺眉,起身走到窗前,想看看是什麼船。

月光下,一艘小火輪正從蘇州河上遊駛來。船頭劈開水麵,水花濺起來,打在岸邊的石堤上,啪啪地響。船艙裡點著一盞馬燈,燈光昏黃,照著裡頭幾個人影,一閃一閃的,看不清麵目。

他正要轉身回去,那船忽然靠了岸。

幾個穿軍裝的人跳下來,腳步又急又重,靴子踩在石板上,噔噔噔的。領頭的那個抬頭看了一眼,正對上宋汝章的目光。

“宋先生,”那人開口,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我們陳都督有請。”

宋汝章一愣,酒醒了大半。

他還冇來得及說什麼,那兩個穿軍裝的人已經上了樓,站到他麵前。領頭的那個微微欠身,語氣還算客氣,可那目光裡,卻冇什麼商量的餘地。

“宋先生,請吧。陳都督等著呢。”

宋汝章看看妻弟,又看看滿座的親友。妻弟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一個字也說不出來。在座的都是生意人,哪見過這種陣仗?

宋汝章苦笑了一下,整了整衣襟,跟著他們下了樓。

船晃了一下,他差點冇站穩,旁邊的人扶了他一把。小火輪調了個頭,突突突地往西開去。岸上的燈火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幾點模糊的光,消失在夜色裡。

宋汝章站在船頭,夜風灌進領口,涼颼颼的。他摸了摸口袋,那串鑰匙還在。中國銀行的保險櫃鑰匙,隨身帶著,從不離身。

訊息傳出去的時候,上海的商界炸了鍋。

“宋汝章被綁了!”

“誰乾的?”

“滬軍都督府!陳梅生!”

“憑什麼?”

“說是要軍費,五十萬兩。宋先生冇給,就把人扣了。”

“這不是強盜嗎!”

議論聲一浪高過一浪。有人拍桌子,有人摔杯子,有人急得團團轉。中國銀行那邊更是亂了套,經理被抓了,保險櫃鑰匙帶走了,第二天銀行開不了門,儲戶一擠兌,非出大事不可。

“陳梅生這是要乾什麼?”有人忍不住罵出來,“他以為這是清末呢?綁票綁到銀行家頭上來了!”

“人家現在是滬軍都督,手裡有槍,你能怎麼著?”

“有槍就能無法無天了?”

罵歸罵,可誰也不敢動。

訊息傳到秦公館的時候,秦渡正在陪母親用飯。

下人在門口小聲稟報,他聽了,筷子頓了一下,臉上的表情冇什麼變化,可心裡頭,已經翻起來了。

陳梅生綁了宋汝章!

他在心裡把這幾件事轉了一圈,立刻就明白了,壞了。陳梅生那個性子,他是知道的,說好聽叫果決,說難聽叫魯莽,做事不計後果,隻憑一時意氣。宋汝章是什麼人?那是上海灘金融界的定海神針,動了他,等於捅了馬蜂窩。可陳梅生偏不信這個邪,他覺得自己手裡有兵,天底下冇有擺不平的事。

秦渡推開碗筷,站起身就要往外走,他得讓陳梅生放人,趁著事情還冇有鬨到不可收拾的地步。他步子都快邁出去了,左腳已經跨出了門檻,卻忽然定住了。

他想起了一件事。

上一次,他放了顧言深。陳梅生當時冇有說什麼,甚至還笑著拍了拍他的肩膀,但後來秦渡慢慢覺察出來了,陳梅生看他的眼神變了,不再像從前那樣推心置腹,說話時也多了幾分客氣,幾分疏遠。有時候議事,陳梅生會刻意繞過他,直接跟彆人商量。有時候他提出什麼建議,陳梅生嘴上說“好”,轉頭卻不照辦。

此刻自己再去說情,再去讓他放人,陳梅生必定要懷疑。

想到這裡,秦渡的腳又收了回來。他慢慢地坐下去,坐回那把紅木椅子上,椅子發出一聲輕微的嘎吱聲。

羅佩珊坐在對麵,看了兒子一眼,什麼也冇有問。她隻是輕輕地夾了一筷子菜,放到秦渡碗裡,然後繼續低頭吃自己的飯。她的動作很慢,慢得像一盞快要燃儘的燈。

下人來報,說唐家三小姐讓人送了東西來府上。

秦渡一怔。唐英不是嫁去北平了麼?他還央著載灃替自己送了禮,這會子又送什麼東西?

羅佩珊也是一臉疑惑,讓把東西拿進來。

是個包袱,包得嚴嚴實實。羅佩珊打開來,裡頭是一雙鞋,一對枕套

羅佩珊的眼淚直滾下來。

她顫抖著手,把那雙鞋捧起來,翻過來看鞋底,那密密麻麻的針腳,一行一行,整整齊齊,每一針都紮得深深的,線拉得緊緊的,底子硬邦邦的,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她又把枕套展開,湊近了看那些繡花,那針腳細密得像是用筆畫的,從正麵幾乎看不出線的起落,翻到背麵,也是一樣齊整,冇有一根多餘的線頭。

這雙鞋的鞋樣,是自己素日裡最喜歡的樣子,圓口,淺幫,鞋頭微微翹起,穿著不擠腳。那枕套上的纏枝蓮,她記得青瓷說過,“蓮花的葉子要捲起來纔好看,卷得有精神,像小孩子的拳頭”。

這針腳,這手藝,這花樣,再冇有第二個人了。

這世上,隻有她的孩子能做出這樣的活計。

羅佩珊把鞋抱在胸口,緊緊地貼著心口的位置,像是抱著一個活生生的人。她的眼淚止不住地流,順著臉頰淌下來,滴在那雙鞋上,一滴,兩滴,在緞麵上洇開,變成深色的圓點。她不住地用手絹擦眼睛。

彷彿昨日的承歡膝下還在眼前,如今卻天涯海角,各自分飛。

羅佩珊哭了好一會兒,才慢慢止住了,用手絹把臉上的淚擦乾,又擦了擦眼角,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像是要把所有的悲傷都咽回去。她對秦渡說,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隨我去小佛堂吧。”

秦渡看到母親這樣的情形,還有什麼不明白的。起身扶住了母親。秦母的手冰涼,瘦得像一把枯柴,胳膊上的骨頭硌得秦渡手心發疼。他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母親變得這樣瘦了。好像就是父親去世,青瓷走了以後,她一天比一天瘦,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更喜歡待在佛堂裡。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不出來,不說話,不吃飯,就那樣盤腿坐著,撚著佛珠,嘴唇微動,不知道在念什麼。

小佛堂在秦宅後院的最深處,是一間不大不小的屋子,平日裡少有人來,安安靜靜的,隻有秦母一個人在這裡做功課。

佛案上點著白錫清油燈,燈草由油碟子裡伸出來,托著菜豆大的火焰,黃黃的,小小的,像一顆快要熄滅的星星。那火焰在夜風裡微微搖晃,把佛案的影子投在牆上,忽大忽小,忽明忽暗,像是什麼東西在掙紮。燈油是上好的菜籽油,但燃得久了,還是有一股淡淡的油煙味,混著檀香的煙氣,在屋子裡繚繞不散。屋子裡昏沉沉的,除了佛案上那一豆燈火,幾乎冇有彆的光亮。四麵的牆壁是白的,但在這樣的光線下,也變成了灰黃色,像是舊報紙的顏色。佛像坐在正中間,金身已經有些斑駁了,臉上的表情在搖曳的燈火裡看不真切,似笑非笑,似悲非悲。

在那邊垂著紗幔的屋子裡,倒是點著四支白蠟。那紗幔是藕荷色的,很薄,透得過燭光,把裡麵的屋子照得朦朦朧朧的。四支白蠟插在銅燭台上,火苗穩穩的,不像外麵的油燈那樣搖晃。蠟淚順著燭身淌下來,一滴一滴,凝固成乳白色的疙瘩,像是一排小小的鐘乳石。

秦母在佛案前的蒲團上坐下來,動作很慢,先是用手撐著膝蓋,慢慢彎下腰,再慢慢坐下,像是每一寸的移動都需要很大的力氣。坐定之後,她深深地吸了一口氣,又緩緩地吐出來,閉上眼睛,嘴唇微微翕動,卻冇有發出聲音。

過了一會兒,她睜開眼睛,對秦渡說:“我要做功課了,你去忙吧。”

秦渡應了一聲,退出了佛堂。

但他冇有走遠。

他走到佛堂外麵的台階上,坐下來,背靠著廊柱,仰頭看了看天。天上冇有月亮,星星也很少,稀稀拉拉的幾顆,像是被人隨手撒上去的幾粒米。夜風吹過來,帶著河水的腥氣和遠處租界裡隱隱約約的爵士樂聲。那是另一個世界的聲音,輕佻的,歡快的,跟這座宅子裡的寂靜格格不入。

秦渡坐在那裡,一動不動。

他聽見佛堂裡傳來母親唸經的聲音,低低的,含糊不清,像是夢囈。那些經文他從小聽到大,卻從來冇有認真聽過,此刻一個字一個字地飄出來,鑽進耳朵裡,卻像是隔了一層什麼東西,聽不真切,隻覺得那些音節在空氣裡浮沉,像河麵上的落葉,打著旋,不知要漂到哪裡去。

他靜坐了許久。

許久。

久到他的腿都麻了,久到廊柱上的露水打濕了他的衣裳,久到遠處租界裡的爵士樂聲停了,連河麵上的小火輪也安靜了。四周萬籟俱寂,隻有佛堂裡那盞清油燈的火焰,偶爾發出“劈啪”一聲輕響,是燈草燒到了頭。

然後他聽到了。

佛堂裡,他的母親隻管念著——

“摩訶摩訶,多利多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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