辦公室的門被無聲地推開一條縫,阿亮的身影出現在那裡,側身讓開。
他沒有進來,隻是微微垂首,如同一個沉默的引路人,將身後那個濕淋淋的、散發著水牢特有惡臭的身影,暴露在門口明亮的光線與我所在的、相對昏暗的室內陰影交界處。
是林雪。
水牢幾日的浸泡,已徹底摧垮了她曾經精心維持的、哪怕在絕境中也不願完全丟棄的體麵。
那身曾經象徵身份的衣裙早已不見,取而代之的是一套粗糙發灰、不合身的囚服,濕透的布料緊緊裹在她瘦削顫抖的身體上,不斷往下滴著渾濁的水,在光潔的大理石地麵上迅速洇開一小灘汙跡。
她的頭髮散亂地貼在慘白浮腫的臉上,曾經描畫的精緻眉眼此刻隻剩下被汙水泡發的浮腫和深入骨髓的憔悴。
嘴唇烏紫,眼窩深陷,眼神渙散,隻有在我看向她的瞬間,那渙散的瞳孔才猛地一縮,爆發出溺水者抓住浮木般、卻又夾雜著無盡恐懼的複雜光芒。
她站在門口,雙腿抖得如同秋風中的落葉,幾乎支撐不住身體的重量。阿亮在她身後,麵無表情,像一尊沒有生命的石像。
然後,她動了。
不是走進來,而是撲通一聲,雙膝狠狠砸在了冰冷堅硬的大理石地麵上。那聲音在過分安靜的辦公室裡顯得異常清晰,甚至帶著骨骼撞擊的悶響。
她似乎感覺不到疼,或者說,肉體的疼痛早已被更巨大的恐懼淹沒。
她就那樣跪在門口,然後,在阿亮無聲的注視和我冰冷的凝視下,用膝蓋,一點一點,蹭著濕滑的地麵,朝著坐在寬大辦公桌後的我,挪了過來。
濕透的褲腿與地麵摩擦,發出令人牙酸的、濕漉漉的沙沙聲,在她身後拖出兩道蜿蜒的水痕。
一步,一步,她跪行著,頭垂得極低,肩膀因為寒冷和恐懼而劇烈聳動,喉嚨裡發出壓抑的、破碎的嗚咽。淚水混合著頭髮上滴落的水,在她骯髒的臉上衝出溝壑。
終於,她挪到了我辦公桌前不遠處,額頭幾乎要碰到冰冷的地麵邊緣。她停了下來,身體蜷縮成一團,像一條被雨水打濕、瀕死的野狗,連抬頭看我的勇氣似乎都已喪失。
我沒有說話,隻是靠在寬大的高背椅裡,指尖無意識地把玩著一支冰冷的金屬筆。辦公室裡隻開了一盞檯燈,光線從我側後方打來,將我的臉籠罩在陰影中,卻將跪在下方、渾身濕透狼狽的林雪照得無所遁形。
空氣中瀰漫著她帶來的水腥味、黴味,以及一種深入骨髓的絕望氣息。
時間在寂靜中緩慢流淌,隻有她壓抑的抽泣和牙齒打顫的聲音。
終於,我放下了筆,金屬與玻璃桌麵碰撞,發出清脆的一聲“噠”。
“林雪。”我開口,聲音平靜,甚至沒有刻意提高,卻在這寂靜中帶著一種穿透性的冰冷。
她猛地一顫,嗚咽聲驟然停止,身體縮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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