吳老闆似乎很享受我們這種在鏡頭下無所遁形的絕望。他再次勾了勾那根肥短的手指,這次,動作慢條斯理,帶著一種貓捉老鼠般的戲謔。
“直播開始了,觀眾們都在等著呢。”他對著鏡頭方向,甚至可以說,是對著鏡頭後麵那些看不見的“觀眾”說道,語氣帶著一種噁心的、分享“樂趣”的熟稔,“今天給大家看點特別的。兩個剛抓回來的小野貓,得好好教教規矩。”
他重新看向我們,渾濁的小眼睛裡閃爍著殘忍興奮的光芒:“來,剛才說到哪兒了?對,爬過來。”
“讓直播間的朋友們都看看,不聽話的……該怎麼‘學乖’。”
紅姐在旁邊抱著手臂,臉上是毫不掩飾的期待和一種扭曲的“敬業”。攝像師們屏息凝神,鏡頭推近,聚焦在我們臉上,不放過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變化。
劉麗的呼吸聲已經變成了瀕死般的抽氣,她緊緊抓著我手臂的手指冰涼,且僵硬得像鐵鉗。我知道,她快要撐不住了。
在慘白的、無所不在的鏡頭燈光下,在吳老闆和紅姐的注視下,在無數雙隱形眼睛的圍觀下,我緩緩地、極其緩慢地,鬆開了劉麗的手,然後,向前邁了半步。
不是走過去,而是,如同被抽掉了脊梁骨,雙膝一軟,膝蓋重重地磕在了冰冷堅硬、即使鋪著地毯也依舊硌人的地板上。
砰。
一聲悶響,通過高質量的麥克風,清晰地傳遍了整個直播間。
我看到吳老闆眼中滿意和興奮的光芒更盛。紅姐嘴角勾起一絲冷笑。攝像機的鏡頭,貪婪地捕捉著我跪下的瞬間,和我臉上任何一絲可能的屈辱和掙紮。
我沒有看他們,也沒有看任何一台攝像機。我的目光垂落在地毯繁複卻骯髒的花紋上,然後,深吸了一口氣——儘管這空氣裡充滿了令人生理性厭惡的氣息——緊接著,另一條腿的膝蓋,也落了下去。
雙膝跪地。
然後,在令人窒息的死寂和鏡頭的聚焦中,在背景那刻意營造懸疑感的音樂襯托下,我彎下腰,將顫抖的、沾著泥汙和傷痕的雙手,撐在了粗糙的地毯上。
指尖傳來纖維的摩擦感,冰涼。
我用盡全身力氣,控製著不讓身體抖得太厲害,然後,向前,挪動了左膝,右手……
一步。
像一個最馴服、最卑微的奴隸,朝著那座象徵著絕對權力和壓迫的肉山,朝著鏡頭,朝著無數匿名的、嗜血的“觀眾”,爬了過去。
動作緩慢,僵硬,每一步都牽扯著身上新舊交錯的傷口,尤其是未愈的撕裂傷,傳來尖銳的刺痛。但肉體的疼痛,此刻遠不及靈魂被公開淩遲的萬分之一。
我能想象直播間裡可能出現的彈幕——興奮的叫好,殘忍的催促,下流的調侃,或許還有零星的、很快會被淹沒的驚恐或同情……我們成了他們今夜消遣的“節目”,痛苦的濃度,決定了“節目”的精彩程度。
劉麗在我身後,發出了一聲壓抑到極致的、破碎的嗚咽。然後,我聽到了另一聲膝蓋落地的悶響。她也……跪下了。
我沒有回頭。不能回頭。我怕一回頭,看到劉麗徹底崩潰的樣子,我自己也會瞬間瓦解。
我們兩個人,就在這精心佈置的燈光下,在數台冰冷鏡頭的記錄下,在紅姐、吳老闆以及無數隱形看客的注視下,像兩隻被抽去了所有反抗意誌的狗,一步一步,朝著那個肥胖的男人爬去。
地毯的纖維摩擦著膝蓋和手心,帶來火辣辣的刺痛。距離很短,但感覺像爬過一片燃燒的炭火,爬過一個世紀那麼漫長。
終於,我爬到了吳老闆那雙昂貴的、擦得鋥亮卻依舊顯得臃腫的皮質拖鞋前。
頭頂上方,傳來吳老闆滿意的、帶著痰音的低笑,還有他沉重的呼吸聲。他似乎湊近了些,巨大的陰影籠罩下來。
“抬頭。”他命令道,聲音通過麥克風,帶著令人不適的嗡鳴。
我僵硬地,極其緩慢地,抬起了頭。
強光直射在臉上,刺得眼睛生理性地湧出淚水,視野一片模糊。但我能清晰地看到吳老闆那張在鏡頭特寫下愈發顯得龐大而油膩的臉,和他眼中那種混合著慾望、掌控感和施虐快意的光芒。
他伸出手——那手也肥厚多肉,手指短粗——用一根手指,像逗弄寵物或者檢查貨物一樣,挑起了我的下巴。
他的指尖濕冷,帶著汗意。
“嘖,看看這小臉,嚇的。”他對著鏡頭,或者說對著“觀眾”點評道,語氣輕佻,“剛纔不是還挺能跑嗎?跳河的時候,膽子不是挺大嗎?”
他的手指用力,捏著我的下巴,迫使我將臉更完整地暴露在鏡頭前。“來,給直播間的朋友們笑一個。哭喪著臉,多掃興。”
我僵硬地扯動嘴角,那一定是一個比哭還難看、扭曲到極點的表情。
吳老闆卻似乎很滿意,他鬆開我的下巴,手指轉而拂過我淩亂的頭髮,動作看似輕柔,卻帶著十足的侮辱意味。然後,他看向我身後,依舊跪伏在地、抖成一團的劉麗。
“那個,也過來。”他命令。
劉麗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一顫,幾乎是匍匐著,一點點挪了過來,停在我旁邊,頭埋得極低,身體縮成小小一團。
“都抬起頭,看著鏡頭。”吳老闆靠回沙發,好整以暇地吩咐,彷彿導演在指導演員,“
我和劉麗,在強光和鏡頭下,如同兩尊失去靈魂的、布滿裂痕的瓷偶,被迫抬起慘白的臉,迎向那些黑黝黝的、吞噬一切的鏡頭。
鏡頭後麵,是吳老闆和紅姐滿意的臉,是攝像師冷漠而專註的眼神,是直播間裡可能沸騰的、扭曲的慾望和喧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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