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晚上,雲煙樓的喧囂像往常一樣,沿著每一條鋪著劣質地毯的走廊流淌,滲進每一個燈光暖昧的包廂,鑽入每一具麻木或痛苦扭動的身體。
劣質香薰掩蓋不住慾望和酒精發酵後的酸腐,震耳的音樂下,是無數被明碼標價、碾碎踐踏的靈魂發出的無聲悲鳴。
我蜷縮在集體休息室角落裡那張屬於我的、散發著黴味和汗臭的床鋪上,下體的傷口在廉價藥膏的短暫麻痹後,又開始隱隱作痛,提醒著我昨晚在666房間經歷的一切。
身體每一處關節都在叫囂,肌肉因為長時間的緊繃和恐懼而酸軟無力。閉上眼睛,就是晃眼的燈光、扭曲的麵孔、汙濁的氣息和撕裂的痛楚。睜開眼,是這間牢籠般休息室裡,同樣行屍走肉的幾個身影。
劉麗就坐在我對麵的下鋪,背靠著冰冷的牆壁,雙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眼神空洞地望著空氣中某個不存在的點。
她比我早來幾個月,但看上去比我更破碎。長期的折磨和藥物,為了讓她“聽話”和“有精力”的侵蝕,讓她的反應總是慢半拍,說話有時前言不搭後語,眼神常常是渙散的,像蒙著一層擦不掉的灰。
隻有在極度的疼痛或恐懼時,那層灰才會被撕開一道口子,露出底下深不見底的絕望。
時間一點點爬向午夜。休息室裡陸續有其他女孩回來,帶著一身淤青、吻痕、煙酒味,或者乾脆是新的傷口。有人低聲啜泣,有人倒頭就睡,有人眼神發直地坐著,一動不動。
紅姐尖利的催促聲偶爾會從對講機裡傳來,點著某個人的名字,於是又有人掙紮著爬起來,拖著疲憊不堪的身體,走向下一個刑場。
就在我以為這個夜晚又將像之前無數個夜晚一樣,在疼痛、麻木和等待下一次召喚中緩慢熬過去時,劉麗突然動了動。
她極其緩慢地、彷彿用了很大力氣,才將空洞的目光從虛無中收回來,轉向我。她的眼神依舊有些渙散,但深處似乎有什麼東西在極其微弱地閃爍,像是灰燼底下將熄未熄的最後一點火星。
她的嘴唇囁嚅了幾下,聲音輕得幾乎被外麵隱約的音樂聲淹沒:
“……江薇。”
我看向她,沒應聲,隻是用眼神示意我在聽。
她又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為她隻是無意識地叫了我的名字。然後,她像是終於下定了某種決心,那點微弱的火星似乎亮了一下,但隨即又被巨大的恐懼壓得搖曳不定。
“我……我受不了了。”她說,聲音帶著哭腔,卻又異常乾澀,像砂紙摩擦,“真的……受不了了。
再這樣下去……我會死在這裡的。不是被打死,就是……就是變成一攤什麼都不是的爛肉。”
她的身體開始微微顫抖,抱著膝蓋的手臂收得更緊,指甲幾乎要掐進自己的皮肉裡。
“我想逃。”這兩個字,她說得極其艱難,彷彿用盡了全身的力氣,也抽走了所剩無幾的勇氣。
說出來的瞬間,她立刻驚恐地四下張望,好像這兩個字本身就會引來魔鬼。
逃?
這個字像一顆投入死水的小石子,在我早已凍結的心湖裡,激起了細微到幾乎難以察覺的漣漪。
但我立刻壓下了那點漣漪。逃?談何容易。這裡是KD園區,是吃人不吐骨頭的魔窟。圍牆、電網、崗哨、打手、無處不在的監控。
“你瘋了?”我壓低聲音,喉嚨因為乾澀而嘶啞,“怎麼逃?往哪兒逃?被抓回來是什麼下場,你不知道。
“我知道…我知道…”她重複著,聲音破碎,“剁手指,打斷腿,關水牢,喂老虎,賣器官,我知道,我都知道。”
她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著我,那眼神裡的絕望濃得化不開,卻又奇異地混雜著一絲孤注一擲的瘋狂:
“可是,留下來,就能活嗎?江薇,你看看我,看看我們……我們這樣,算是活著嗎?跟死了有什麼區別?不,比死了更難受!”
她的話像冰冷的針,刺進我早已麻木的神經。是啊,這樣活著,和行屍走肉有什麼區別?
每天在不同的男人身下輾轉,承受著無休止的侵犯、毆打、侮辱,用身體和尊嚴去換一口餿飯,一片廉價的止痛藥。
看不到盡頭,看不到希望,隻有一輪又一輪的折磨,直到徹底崩潰,或者變成一具被拖去“處理”掉的屍體。
“我……我觀察了很久。”劉麗的聲音更低了,幾乎成了氣聲,她示意我靠近些。我遲疑了一下,還是挪到了她床邊。她身上那股混合著廉價香水、藥膏和絕望的氣息撲麵而來。
“雲煙樓外麵,守後門和停車場的打手,不是一直不換的。”她湊到我耳邊,語速因為緊張而有些快,邏輯卻出奇地清晰起來,彷彿這個計劃在她腦海裡已經模擬了無數遍。
“每天晚上,淩晨三點到五點,這兩個小時,是他們換班、吃飯、最鬆懈的時候。尤其是三點到三點半,舊班的人急著走,新來的人還沒完全進入狀態,有時候還會聚在一起抽煙,吹牛。”
她喘了口氣,繼續道:“後門……就是工具間旁邊那個小鐵門,平時鎖著,但有時候打手偷懶,或者搬運東西,不會鎖死,隻是虛掩著。
我……我偷偷試過門軸,上了油,推開聲音不大。”
我的心臟開始不受控製地加速跳動。她真的觀察了很久,連這些細節都注意到了。
“溜出去之後呢?”我追問,聲音也壓得極低,“外麵是停車場,再外麵是圍牆和崗哨,我們怎麼出園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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