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聲音成了這黑暗死寂中唯一的一點微弱的人氣,提醒著我,外麵或許還有一個正常的世界存在過,雖然那世界也同樣充滿了欺騙和背叛。
第二天,就在雅蝶時斷時續的敘述、哭泣和沉默中,緩慢地熬了過去。我們分享著對飢餓和乾渴的感受,互相提醒著不要睡著,不要滑倒。
儘管自身難保,但身邊有另一個活著的、呼吸著的生命,似乎讓那無邊的寒冷和絕望,稍稍減輕了一點點。至少,不是獨自一人麵對這吞噬一切的黑暗。
然而,這脆弱的陪伴,在第三天黎明前最黑暗的時刻,戛然而止。
雅蝶的聲音越來越弱,說話間隔的時間越來越長。她的體力,顯然不如我。我能聽到她越來越粗重、吃力的呼吸聲,和偶爾抑製不住的、帶著水音的嗆咳。
“江薇姐……我好冷……好累……”她帶著哭腔喃喃,“我……我站不住了……”
“別睡!雅蝶!清醒點!”我朝著她聲音的方向低喊,自己也冷得牙齒打顫,渾身僵硬,“想想你老家,想想那條河!堅持住!天快亮了!”
“河……”她含糊地重複了一聲,然後,聲音驟然低落下去。
緊接著,我聽到“撲哧”一聲輕響,像是身體無力地滑入水中的聲音。
“雅蝶?!”我心頭一緊,拚命在齊頸深的水裡向她那邊挪動,汙水阻力巨大,我移動得很慢。
“咕嘟……咕嘟咕嘟……”
回答我的,隻有一片急促的、水麵冒泡的聲音。那聲音在死寂的水牢裡顯得格外清晰,也格外恐怖。
“雅蝶!站起來!快!”我急了,聲音嘶啞地喊,手在黑暗中胡亂劃動,卻隻碰到冰冷滑膩的池壁和汙水。
冒泡聲漸漸變得稀疏,微弱,最終,徹底消失了。
水麵重新恢復了令人心悸的平靜。
“雅蝶?……”我顫抖著,又喊了一聲。
沒有回應。
隻有我自己粗重而絕望的喘息,在封閉的空間裡回蕩。
她就這麼死了。在我麵前。隔著一片汙濁的、綠油油的水。那個剛滿十八歲、被男朋友賣掉、還惦記著老家門前小河的姑娘,叫雅蝶的姑娘,無聲無息地沉在了這灘汙水裡。甚至沒有一聲像樣的告別。
冰冷的絕望,比水牢的汙水更刺骨,瞬間淹沒了我。不是為雅蝶,更多是為我自己。
她的今天,就是我的明天。或許就在下一刻,我也會撐不住,像她一樣,悄無聲息地沉下去,變成這池底又一具無名無姓的腐屍。
力氣隨著希望的湮滅而急速流失。冰冷、飢餓、乾渴、疲憊,以及目睹死亡帶來的巨大心理衝擊,一起壓垮了我。緊繃的脖頸再也支撐不住,頭一點點向下垂去。
汙水漫過了我的嘴唇,我的鼻子。
刺鼻的惡臭灌入鼻腔。
我要死了。
也好。
就這樣吧。太累了。
在意識即將被黑暗徹底吞噬的最後一瞬,我彷彿聽到了鐵門開啟的嘎吱聲,還有雜亂的腳步聲。
是幻覺嗎?
緊接著,一束刺眼的手電筒光晃了進來,粗暴地打在我臉上。
“操!這個好像也快不行了!”
“撈上來看看!雪姐說了,沒死就帶過去!”
有人抓住了我濕透的頭髮,劇痛讓我殘存的意識清醒了一瞬。然後,我被一股蠻力從水裡提了起來,拖上了池邊。
我癱在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像離水的魚一樣張著嘴,劇烈地咳嗽,嘔吐出汙濁的臭水。刺眼的光線讓我睜不開眼,隻聽到有人不耐煩的咒罵。
“媽的,還有口氣。真他媽命硬。”
“紅姐那邊還等著呢,快點!”
我被兩個人架了起來,拖出了水牢,拖過那條充滿刑具和死亡氣息的走廊,拖上樓梯。
外麵的光線,即使是昏暗的,也刺得我淚水直流。每呼吸一口相對“新鮮”的空氣,都引起肺部和喉嚨火辣辣的疼痛。
我沒有問要去哪裡,也沒有力氣問。直到我被拖進那棟燈火通明、音樂喧囂的大樓,扔在雲煙樓大堂冰冷光滑的地磚上,看到那雙熟悉的、綉著精緻牡丹的旗袍下擺和高跟鞋停在我麵前。
“喲,還真沒死。”紅姐的聲音帶著一絲訝異,更多的是一種見怪不怪的麻木,她從上方俯視著我,用手帕掩了掩鼻子,
“雪姐吩咐了,既然水牢都泡不死,那就是命不該絕。洗乾淨,收拾一下。雲煙樓,以後就是你的‘新家’了。”
我趴在地上,臉貼著冰冷的地磚,視線模糊地看著眼前晃動的人影和迷離的燈光。
雅蝶沉沒前最後的水泡聲,彷彿還在耳邊迴響。
而我的“新生”,卻在這汙穢和死亡的盡頭,以一種更加不堪的方式,被強行開啟了。
雲煙樓。
原來,水牢不是終點。
隻是通往另一個,更深地獄的中轉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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