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丟進水牢的那一刻,我以為自己會立刻死去。不是被淹死,而是被那股瞬間淹沒口鼻的、混合著腐爛物、排泄物和刺鼻消毒水味的惡臭嗆死,或者被那直透骨髓的冰冷凍死。
但我沒有。
求生是本能,哪怕這“生”浸泡在汙水裡,與絕望為伴。我強迫自己仰起頭,讓口鼻勉強露在水麵之上。
水很深,淹到我的下巴,必須一直緊繃著脖頸和全身的肌肉,才能維持這個姿勢。稍微鬆懈一點,汙水就會灌進來,引發一陣劇烈的嗆咳和噁心。
這就是第一天。在絕對的黑暗、冰冷和惡臭中,與身體的本能對抗。時間失去了刻度,每一秒都被拉伸成永恆的折磨。
腦子裡是空的,被極致的感官痛苦塞滿,無法思考,無法回憶,甚至無法去恨。隻剩下一個念頭:撐住,別低頭,別沉下去。
耳朵漸漸適應了黑暗中的寂靜,或者說,是另一種更加細微的聲音世界。汙水偶爾冒出一個氣泡破裂的輕響,不知名的蟲子在水麵或牆壁上爬過的窸窣,還有自己越來越沉重、越來越緩慢的心跳。
有時,遠處會傳來模糊的、不知是慘叫還是哭喊的聲音,隔著厚重的牆壁和水,變得扭曲而詭異,分不清是現實還是幻覺。
飢餓和乾渴是後來才慢慢清晰起來的感受。冷水帶走了身體大部分熱量,也加速了能量的消耗。
喉嚨像著了火,但周圍隻有散發著惡臭、絕不能喝的汙水。嘴唇乾裂起皮,每一次艱難的呼吸都像在吞嚥刀片。
就在我幾乎要被這無邊無際的、單調的痛苦折磨到麻木時,
第二天,水牢的鐵門再次被開啟了。
一個更加瘦小的身影被粗暴地推了進來,“撲通”一聲栽進水裡,激起一片渾濁的水花。
是個女孩。她驚恐地撲騰著,發出小動物般的嗚咽,好半天才掙紮著站起來,水正好淹到她的鼻子下方,她必須拚命踮著腳,仰著臉,才能勉強呼吸。
黑暗裡,我們看不清彼此的臉,但能聽到對方劇烈而恐懼的喘息。她離我不遠,就在同一個水池裡。
沉默持續了很久,隻有壓抑的啜泣聲和水波晃動的細微聲響。
“……你……你是誰?”終於,她帶著濃重哭腔的聲音響了起來,細細的,顫得厲害。
我沒有立刻回答。過了好一會兒,才啞著嗓子,擠出幾個字:“……江薇。”
“江薇姐……”她像是抓住了什麼,帶著一種同病相憐的依賴,“我叫雅蝶……雅緻的雅,蝴蝶的蝶。”
雅蝶。名字聽起來很美好,與這骯髒絕望的水牢格格不入。
或許是極致的孤獨和恐懼需要傾吐,或許是覺得同在水牢,算是“患難之交”,雅蝶斷斷續續地,開始講述她的故事。她的聲音很輕,帶著少女的軟糯,即使在這種環境下,也掩不住那股天真的稚氣。
“我……我剛滿十八歲。”她說,吸了吸鼻子,“我男朋友……他說帶我來緬北玩,說這裡風景好,還能賺大錢……”
她的聲音低了下去,帶著難以置信的委屈和後怕:“我們坐了好久的車,過了邊境,然後……
他就把我帶到一個地方,有好幾個人等著,他拿了他們給的一遝錢,就走了……頭都沒回。”
“我喊他,他讓我聽話,說在這裡好好‘工作’,能賺很多錢……然後我就被帶上車,蒙著眼睛,送到了這裡。”
她開始小聲地哭起來,“他們說我長得還行,普通話也標準,讓我去……去打電話騙人。
我做不到,他們就打我……關我小黑屋……這次,因為我偷偷藏了一點吃的,想留著……就被罰到這裡來了……”
十八歲。被初戀男友以旅遊的名義騙出國,然後像商品一樣賣掉。她甚至還沒完全搞清楚這裡是什麼地方,就被扔進了這水牢的最底層。
“江薇姐,”她哭了一會兒,又怯怯地問,“你……你是怎麼來的?”
“……和你差不多。”我簡單地說,不想多談。我的故事比她的更諷刺,更鮮血淋漓。
“我們會死在這裡嗎?”雅蝶問出了最恐懼的問題。
我看著眼前濃稠的黑暗,沒有回答。死?也許吧。但比起死,我更怕像旁邊水牢那個女人一樣,悄無聲息地沉下去,連個聲響都沒有。
雅蝶似乎把我的沉默當作了預設,哭得更凶了。但哭累了,她又會斷斷續續地說話,說她老家門前的河,說學校門口的小吃,說曾經以為能託付一生的那個“男朋友”。
她說她想活著出去?活著出去,我們還能活著出去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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