多麼諷刺。沒有蛋糕,沒有祝福,沒有家人朋友哪怕一句虛假的問候。隻有在這異國他鄉的人間地獄,在這瀰漫著腥臭的包廂裡,像垃圾一樣被丟棄,奄奄一息。
包廂的門被推開了。
音樂聲小了一些。高跟鞋的聲音“哢、哢”地走近,停在我旁邊。是紅姐。她捂著鼻子,嫌惡地用腳尖輕輕撥了撥我毫無反應的手臂。
“死了沒?”她的聲音裡沒有關切,隻有一絲被打擾的不耐煩,像是在檢查一件可能損壞了的物品。
我連動一下眼皮的力氣都沒有。
紅姐似乎確認我還剩一口氣。她拿出對講機,按下了通話鍵。
“雪姐,雲煙樓224包廂。”她的聲音換上了恭敬和請示的語氣,“從順風樓剛過來的那個,江薇,好像已經快不行了。您看……怎麼處理?”
對講機那頭沉默了幾秒。然後,一個我熟悉到靈魂深處、此刻卻冰冷平靜到極致的聲音傳了出來,透過紅姐的對講機,清晰地鑽進我嗡嗡作響的耳朵裡:
“知道了。等著。”
是林雪。
我混沌的意識,因為這個聲音,驟然被刺入一絲冰冷的清醒。但隨之而來的,是更深的、沉入冰海般的寒意。
大約十分鐘後——那十分鐘,每一秒都像一個世紀——包廂的門再次被推開。
一股不同於包廂內渾濁氣息的、淡淡的香水味飄了進來。接著,我看到一雙精緻昂貴的黑色高跟鞋,踩著優雅而平穩的步伐,停在了我視線模糊的前方。
我努力地,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極其緩慢地,抬起了彷彿有千斤重的眼皮。
視線艱難地向上移動,掠過筆挺的褲管,裁剪合體的昂貴西裝外套,最後,定格在那張臉上。
林雪。
是的,真的是她。不是幻覺,不是我在極度痛苦下的臆想。
她就站在那裡,站在這個汙穢不堪的包廂裡,站在奄奄一息的我麵前。頭髮精緻地綰起,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優美的脖頸。臉上化著無懈可擊的妝容,口紅是我記憶中最襯她的正紅色。
一身剪裁利落的黑色西裝套裙,襯得她身姿挺拔,氣質冷艷。和這包廂裡的一切,格格不入。和地上狼狽如狗的我,更是雲泥之別。
那一刻,時間彷彿凝固了。
以前,我隻在別人的議論和對講機模糊的電波裡,聽說過“雪姐”這個名字,知道她是園區的三把手,一個神秘而有手段的女人。
我也曾無數次在對講機裡,聽到過她和獨眼龍、和王亮他們通話甚至帶著命令口吻的聲音。我懷疑過,恐懼過,但心底最深處,總還殘留著一絲可笑的僥倖。
但是今天。此刻。我真真切切地,親眼看到了。就是她。林雪。
那個和我一起長大,分享過所有少女心事的閨蜜;
那個我用光了所有積蓄、冒著生命危險、義無反顧闖入這地獄想要拯救的人。
現在,她就站在這裡。衣著光鮮,神色冷漠,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在血汙和恥辱中掙紮的我。
那一瞬間,我說不清心裡是什麼感覺。不是憤怒,不是悲傷,甚至不是被背叛的刺痛。
紅姐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林雪,小心地問:“雪姐,您看這……人好像真的不太行了。要不要……先送去醫務室看看?”
林雪聞言,目光終於從我身上移開,瞥了紅姐一眼,然後,嘴角極其緩慢地,勾起了一絲冰冷的、近乎殘忍的弧度。
她笑了。那笑容裡,沒有半分舊識的波瀾,沒有一絲一毫的憐憫,隻有一種打量廢物般的評估,和一絲淡淡的不耐。
“又沒死。”她開口,聲音和她的人一樣,冷得沒有溫度,“看樣子,還能撐。帶去水牢,關一晚。”
她輕描淡寫地決定了我的去處,彷彿在決定如何處理一袋需要臨時存放的垃圾,“聽天由命。”
她頓了頓,補充了一句,像是隨口一提,卻又帶著不容置疑的意味:
“如果明天早上還沒死,再帶她回順風樓。”
說完,她不再看我,彷彿多看一眼都會汙了她的眼睛。她優雅地轉過身,踩著那雙昂貴的高跟鞋,“哢、哢、哢”地,走出了這個讓她駐足片刻的汙穢之地。
門,再次關上了。
隔開了她光鮮的背影,和我無盡的黑暗。
紅姐似乎鬆了口氣,指揮著門口等待的兩個打手:“聽見雪姐的話了?拖走,關進水牢。”
我被粗暴地拖了起來,像拖一條死狗,拖離了224包廂,拖向雲煙樓外更深沉的黑暗,拖向那個後來成為我無數次夢魘源頭的地下室。
三月六日。我的生日。
我像個垃圾一樣,被丟進了水牢。
在冰冷的、齊頸深的汙水裡,在無邊無際的黑暗和絕望中,我仰著頭,看著頭頂那個碗口大的、臟汙的排風口。
林雪那句“聽天由命”,和汙水的惡臭一起,死死地纏繞著我,將我拖向意識的深淵。
原來,從那一刻起,有些東西,就已經徹底死了。
死在那灘汙水裡。
死在三月六日,沒有蠟燭的生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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