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亮就站在我麵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甚至微微俯身,像是在欣賞我因恐懼而扭曲的表情。
然後,他擺了擺手。
旁邊一個早就準備好的、滿臉橫肉的打手,抽出了一把厚重的、刃口有些發暗的砍刀。
“不——!!!救命!!林老師!救我!!”我絕望地看向林老師的方向,他臉色慘白,嘴唇哆嗦著,深深低下頭,避開了我的視線。我又看向周圍的“同事”們,他們有的別過臉,有的死死盯著地麵,有的眼神空洞麻木,沒有一個人敢動,敢出聲。
手起。刀落。“哢嚓!”一聲並不清脆、甚至有些沉悶的斷裂聲響起。
緊接著,纔是遲了半秒、幾乎刺破耳膜的劇痛,像燒紅的烙鐵,猛地捅進我的手腕,然後爆炸般席捲全身!
“啊——!!!!!!”
我發出一聲不似人聲的淒厲慘叫,身體像被扔上岸的魚一樣劇烈彈動、痙攣。
右手食指第二關節以下的部分,已經離開了我的手掌,像一截被隨意丟棄的垃圾,掉落在旁邊的地上,斷口處鮮血狂噴,瞬間就在水泥地上洇開一大片刺目的暗紅。
抓住我手腕的打手鬆了手。
我猛地縮回鮮血淋漓的右手,緊緊攥住劇痛的手腕,彷彿這樣就能把那恐怖的傷口和失去的手指按回去。溫熱的、黏膩的血液不斷從指縫湧出,滴落,和我因為極致疼痛而滾落的眼淚、冷汗混在一起。
我蜷縮在地上,疼得全身抽搐,眼前一陣陣發黑,隻有那斷指的劇痛是無比真實的,像一把不斷旋轉的鈍鋸,在我神經上來回切割。
我抱著我的手,在冰冷骯髒的地上翻滾,喉嚨裡發出困獸般的嗬嗬聲。視線因為疼痛和淚水模糊一片,隻能看到周圍一雙雙迅速移開的腳,看到王亮鋥亮的皮鞋尖就停在不遠處,紋絲不動。
沒有人幫我。
沒有人敢幫我。
甚至沒有人敢多看一眼。
隻有我自己,抱著殘缺流血的手,在無邊劇痛和冰冷的絕望中,一點點沉下去。
……
暮色更深了,順風樓亮起了慘白的燈光,從那些鐵絲網後麵透出來,像一隻隻冰冷窺探的眼睛。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
晚風拂過,我下意識地,輕輕曲了曲右手。
食指的位置,如今是空的。切口早已癒合,留下一道深色扭曲的疤痕,摸上去,是異樣光滑的、失去知覺的皮肉。假指製作得很精良,幾乎能以假亂真,但它的冰冷和僵硬,時時刻刻提醒著我那缺失的部分,和那個鮮血淋漓的夜晚。
心裏麵一陣陣的。不是疼痛。疼痛早已麻木。是冰冷。是一種沉澱在骨髓裡、永遠也暖不起來的寒意。
是恨。是即使將王亮挫骨揚灰,也無法填平的、黑洞般的恨。
阿亮靜靜地站在我身後,像一尊沉默的雕塑。他沒有催促,沒有詢問,隻是用他獨有的方式,隔絕了周圍可能投來的任何視線。
我最後看了一眼順風樓那扇沉重的鐵門,彷彿能透過它,看到裡麵那個曾經蜷縮在血泊中、無人問津的、卑微如蟲豸的自己。
然後,我轉過身。“阿亮。”
“在。”
“王亮,”我開口,聲音在傍晚的風中,平穩得沒有一絲波瀾,“我記得,他後來是被調到‘倉儲部’去了,是吧?”
阿亮的眼神幾不可察地閃爍了一下,但他回答得很快:“是,薇姐。在倉庫,做物料登記。”
“物料登記……”我輕輕重複了一遍,嘴角似乎彎了一下,但沒有任何溫度,“他那麼喜歡‘處理’沒用的東西,這個工作,倒也‘合適’。”
我邁開腳步,不再看順風樓,朝著園區更深處、燈火相對稀疏的 倉庫方向走去。
“走吧,”我說,“去‘倉儲部’看看。看看我們這位曾經的‘王主管’,現在把‘物料’,管理得怎麼樣了。”
阿亮沒有出聲,隻是無聲地跟上,身影融入漸濃的暮色。
有些賬,不是忘了。
是時候,一筆一筆,連本帶利,清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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