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的天色已經透出一種疲憊的灰藍。我靠在椅背上,閉目片刻,地下室裡林雪那絕望的眼神和王亮獰笑的臉,在黑暗裡交替閃過。
“阿亮。”我睜開眼,聲音裡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倦意。
“在,薇姐。”他像一道無聲的影子,立刻出現在辦公桌側前方。
“陪我出去走走。”
“是。”
沒有問去哪裡,沒有問為什麼。阿亮隻是迅速拿起我掛在衣帽架上的外套,跟在我身後半步的距離。
我們離開了裝修奢華卻冰冷壓抑的核心辦公區,穿過有持槍內衛肅立把守的內部通道,走到了園區露天的區域。傍晚的風帶著緬北特有的潮濕和塵土氣,吹在臉上,稍稍驅散了室內的空氣和心頭的窒悶。
我沒有明確的目的地,隻是信步走著。阿亮沉默地跟在身後,像一個忠誠的幽靈。
不知不覺,腳步停在了一棟熟悉的灰白色大樓前。樓體陳舊,牆皮斑駁脫落,窗戶上密集的鐵絲網在暮色中泛著冰冷的光。
門口崗亭裡,穿著迷彩服的打手看到我們,尤其是看清我的臉後,立刻站得筆直,臉上露出混雜著畏懼和討好的神色。
順風樓。
A組。
我的“起點”。
站在樓前的小空地上,傍晚昏暗的光線給這棟壓抑的建築蒙上了一層懷舊般的柔光假象。但我知道,這裡麵沒有柔光,隻有永遠散不去的泡麵味、汗臭味、恐懼味,和鍵盤敲擊聲、虛假的甜言蜜語、以及壓抑的啜泣。
往事,毫無預兆地,推開記憶的閘門,帶著血腥氣,一幕幕撞進腦海。
那時,我已經不是最初那個對著話術手冊發獃的新人了。我學會了欺騙,業績時好時壞,在生死線上掙紮。獨眼龍被調走,新來了一個主管,叫王亮。
王亮和獨眼龍不同。獨眼龍是明晃晃的暴虐,像一頭嗜血的野獸。王亮則更陰冷,更“講規矩”,也……更善於從折磨中找到樂趣。
他戴著一副無框眼鏡,看起來甚至有幾分斯文,但鏡片後的眼睛,看人時總像在估算一件物品還能榨出多少價值,或者,拆除哪個部分不會影響核心功能。
那天,和今天一樣,是晚上九點報數。我的業績,又墊底了。
王亮站在講台上,聽完林老師報出我的數字後,沒有說話。他隻是用手裡那根教鞭——他不用橡膠棍,他用的是細細的、堅硬的竹製教鞭——輕輕敲著自己的掌心,目光透過鏡片,落在我身上。
那目光,像手術刀一樣冷。
“江薇,”他開口,聲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和,“來了也有些日子了吧?規矩,都懂了嗎?”
我低著頭,指甲掐進手心:“懂了。”
“業績呢?”他慢條斯理地問,“怎麼總是上不去?是手笨,敲不好鍵盤?還是舌頭笨,說不好話?”
我咬緊牙關,沒吭聲。說什麼都是錯。
王亮似乎笑了笑,從講台上走下來,慢慢踱到我工位旁邊。他用教鞭的尖端,輕輕點了點我放在鍵盤上的右手。
“我觀察你很久了。”他說,像是在討論天氣,“你這隻手,好像不太聽使喚。該撥號的時候猶豫,該敲字的時候停頓……既然騙不到錢,留著也沒什麼用,是吧?”
我渾身一僵,猛地抬頭看他。
他鏡片後的眼睛彎了彎,像月牙,卻沒有任何溫度。
“我看,乾脆卸一根算了。少了根指頭,說不定能讓你記住,在這裡,沒用的東西,就得處理掉。”
他說得那麼輕描淡寫,彷彿在說剪掉一片多餘的指甲。
“不……王主管,我再也不敢了,我明天一定努力……”巨大的恐懼攫住了我,我語無倫次地哀求。
但王亮已經失去了耐心。他朝旁邊兩個打手使了個眼色。
那兩個打手立刻上前,一左一右抓住我的胳膊,把我從工位上粗暴地拖了起來,拖到講台前空地上。
其中一個打手狠狠踢在我的腿彎,我“撲通”一聲跪倒在地。另一個打手則抓住我的右手手腕,用蠻力把它拽出來,死死按在了冰冷粗糙的水泥地上。
“不!不要!王主管我錯了!饒了我!啊——!!!”我拚命掙紮,尖叫,眼淚鼻涕糊了一臉。但抓住我的手像鐵鉗,紋絲不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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