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走進業務室,幾十道目光,齊刷刷地射向我。那些目光裡,有驚愕,有恐懼,有嫌惡,也有極少數一閃而過的、難以形容的複雜情緒。
離我近的幾個人,幾乎是下意識地,猛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口鼻,身體向後仰,彷彿我是什麼帶著瘟疫的髒東西。
我僵在門口,全身的水還在往下滴,在腳邊匯聚。那股從水牢裡帶出來的、混合著排泄物和腐爛氣息的惡臭,似乎隨著我的進入,迅速在空氣中瀰漫開來。
獨眼龍就站在講台旁邊,正看著手裡的什麼單子。他抬起頭,那隻渾濁的獨眼像鷹隼一樣盯在我身上,裡麵翻湧著毫不掩飾的厭棄和暴戾。
“他媽的!”他狠狠啐了一口,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好像我身上的臭味是實質的煙霧,“站那兒發什麼瘟?還不滾進去給老子洗乾淨!一身屎尿味,想熏死誰?”
他用橡膠棍指著我,唾沫星子幾乎要飛到我臉上:“趕緊去洗!洗乾淨了,馬上給老子滾回來打電話!今天!今天你的業績要是再他媽是個零……”
我低著頭,濕發貼在額前,遮住了眼睛。我用盡全力,才控製住自己顫抖的身體和牙齒,幾不可聞地“嗯”了一聲。
“滾!”獨眼龍暴喝。
我立刻轉身,幾乎是逃也似的,踉踉蹌蹌沖向走廊盡頭的洗手間。身後,大廳裡死寂了片刻,隨即,鍵盤聲和低語聲重新響起,但比之前更加急促、雜亂,彷彿剛才那一幕隻是投入深潭的小石子,漣漪過後,深潭依舊死寂,隻是那潭水,似乎更黑、更冷了。
衝進洗手間,反手關上門,我背靠著冰涼粗糙的門板,才允許自己劇烈地喘息起來。身體還在不受控製地發抖,一半是冷,一半是劫後餘生的虛脫和後怕。
我看著鏡子裡那個狼狽不堪、散發著惡臭、眼神驚惶如瀕死小獸的女人。
這就是我。江薇。
昨天之前,我還抱著一絲可笑的幻想和僥倖。
水牢一夜,隔壁女人無聲地沉沒,獨眼龍剁碎喂水的威脅……像一盆混合著冰碴和汙血的冷水,將我徹底澆醒。
在這裡,軟弱、善良、猶豫,都是催命符。眼淚和哀求,換不來任何憐憫,隻會讓施暴者更加興奮。
這時候,門開了。蘇晚晴遞給我一小塊肥皂,她又關上了門打電話去了。
我擰開水龍頭,冰冷的水嘩嘩流下。我捧起水,用力搓洗自己的臉、脖子、手臂,用力到麵板髮紅、生疼,彷彿想搓掉那一身汙穢和昨晚所有不堪的記憶。
但有些東西,是洗不掉的。比如麵板上被泡出的褶皺,比如眼底深藏的恐懼,比如心底那團越燒越冷的火。
洗了很久,直到打手的催促聲在門外響起。我關掉水,用濕漉漉的袖子擦了把臉,深吸一口氣,推開門。
再次走進業務大廳時,儘管身上還帶著濕氣,但那股明顯的惡臭已經淡了很多。依舊是那些迴避的、複雜的目光。我目不斜視,徑直走向13號工位。
林老師站在講台邊,看著我走過來,嘴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麼,但最終隻是扶了扶眼鏡,移開了視線。
我坐下,戴上了冰冷的耳機。螢幕上,那些詐騙話術的文字,似乎比昨天清晰了一些。我伸出手,手指依然有些僵硬,但穩穩地放在了鍵盤上。
旁邊的小劉飛快地瞥了我一眼,又立刻縮了回去。陳靜則一直盯著自己的螢幕,彷彿旁邊坐著的是一團空氣。
我點開一個潛在受害者的資料框。這次,我沒有去想象電話那頭可能是一個怎樣的人。
我隻需要記住獨眼龍的威脅,記住水牢的冰冷,記住隔壁女人沉沒時水麵最後那個氣泡。
然後,我按下了撥號鍵。
聽筒裡傳來等待接通的“嘟——嘟——”聲,每一聲,都像敲在我重新凝結起來的心臟上。
電話接通了。
“喂?”一個略顯蒼老、帶著濃重口音的男聲傳來。
我吸了一口氣,閉上眼睛,再睜開時,眼底最後一絲掙紮的微光,徹底熄滅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空洞的、卻異常平穩的聲調,對著麥克風,流利地,甚至帶上了一絲恰到好處的焦急和關切,念出了話術手冊上背熟的第一行字:
“您好,請問是王建國先生嗎?這裡是疾病預防控製中心,我們監測到您的健康碼有異常情況,需要跟您核實幾個資訊……”
我的“工作”,在這一刻,真正開始了。
不是為了救人,甚至不是為了苟活。
而是為了,在這吃人的地獄裡,先讓自己……不再像今天早晨這樣,濕漉漉、臭烘烘、像條死狗一樣爬出來。
我要活。
哪怕,是以一種我自己都厭惡的方式。
我全神貫注地對著麥克風,語調越來越“專業”,越來越“可信”。螢幕角落,一個象徵著金額的數字,終於不再是零,開始極其緩慢地、顫抖著,向上跳動。
第一單,三百塊。
不多。但這是一個開始。一個沉入黑暗的開始。
講台邊,林老師似乎無意間朝我這個方向看了一眼,金絲眼鏡後麵的目光,有些複雜難明。
他手裡拿著一張揉皺又展平的紙條,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趁獨眼龍轉身巡視別處的空隙,快速走到我工位旁,將紙條壓在鍵盤下麵,走開了。
我手指微微一頓,但沒有停下說話,目光掃過鍵盤下那張邊緣被水浸濕了些的紙條,心猛地跳快了一拍。
那上麵,似乎有字。還有一個……模糊的圖案?
溫馨提示: 搜書名找不到, 可以試試搜作者哦, 也許隻是改名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