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排風口透進來的、極其微弱的灰白色光線喚醒的——如果那能算“醒”的話。
意識更像是一塊沉在冰冷水底的石頭,被那點天光勉強撬動了一下。脖子和後頸的肌肉已經僵死,維持了一整夜仰頭的姿勢讓我覺得自己的頸椎隨時會哢吧一聲折斷。
身體泡在冰冷的汙水裡超過十二個小時,從骨頭縫裡透出一種麻木的鈍痛,麵板被泡得發白、起皺,像死去多時的屍體。
隔壁傳來鐵門開啟的嘎吱聲,還有沉重的腳步聲。
我猛地一激靈,求生的本能讓我用盡全身力氣,朝著鐵門小窗的方向嘶啞地喊:“來人……救命……隔壁……隔壁有人不行了……”
“吵什麼吵!閉嘴!”一個不耐煩的嗬斥聲響起,腳步聲停在了隔壁水牢門口。
我透過鐵柵欄,勉強能看到隔壁門口晃動著兩個人影。他們沒有管我,其中一個打手手裡,拿著一根很長的杆子。杆子前端,反射著幽暗的冷光,那是一個鐵鉤。
我的心一下子沉到了比水牢更深的冰窟裡。
隻見那打手熟練地將帶鉤的長桿伸進綠油油的水中,慢慢地、試探性地攪動、拖拽。水波晃動,發出沉悶的嘩啦聲。很快,杆子似乎勾住了什麼重物,打手開始用力,和另一個同伴一起,將長桿往回拖。
一個模糊的、被汙水泡得腫脹的輪廓,被鐵鉤拖拽著,緩緩浮出水麵,又沉重地拖向池邊。那頭濕透的長發像水草一樣黏連在蒼白浮腫的臉上和身體上。
我胃裡一陣劇烈地抽搐,趕緊別開臉,不敢再看。
他們是有備而來的。帶著專門打撈屍體的鉤桿。他們可能早就知道,或者預設,這個女人是撐不過這一夜的。
她是誰?她在這裡關了多久?一天?兩天?還是更久?她是誰的女兒?又是誰的母親?她是怎麼來到這個魔窟的?
她的家人知道她在這裡嗎?知道她已經變成了一具需要被鐵鉤從汙水裡拖出來的、無名無姓的屍體嗎?
一連串無解的問題,像水牢裡的寒氣,纏繞著我的心臟,帶來窒息般的悶痛。
我低下頭,抬起自己泡在水裡的手。手掌和手指的麵板慘白起皺,毫無血色,指甲縫裡嵌滿了黑色的汙垢,輕輕一碰,泡軟的麵板就像要脫落一樣。這就是一晚上水牢的“成果”。
沒過多久,我這間水牢的鐵門也被開啟了。
兩個陌生的打手站在門口,其中一個胖乎乎的,捂著鼻子,甕聲甕氣地說:“時間到了,出來。”
我試圖挪動腳步,才發現雙腿像是長在了別人身上,幾乎不聽使喚,而且冰冷麻木得不似自己的。
我在齊頸深的水裡,極其緩慢、踉蹌地向鐵門挪去。每走一步,都牽扯著僵硬痠痛的肌肉,汙水晃蕩,發出令人羞恥的嘩啦聲。
好不容易挪到門邊,我左手死死抓住冰冷的鐵門框,右手努力向上伸去。
“真他媽磨嘰!”胖打手罵了一句,但還是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我的手腕。他的手勁很大,粗糙的手掌像砂紙一樣刮過我被泡得發脆的麵板。
他猛地一拽,我借著這點力,另一隻手也攀住門框,用盡全身殘存的力氣,將自己濕透沉重的身體從水池裡拔了出來。
撲通一聲,我癱倒在門口冰冷潮濕的水泥地上,劇烈地喘息,渾身控製不住地顫抖。汙水從我的頭髮、衣服上不停地往下淌,迅速在地麵匯成一灘汙濁的水跡。
“操,真臭!”另一個瘦高個打手立刻嫌惡地退後兩步,用手緊緊捂住口鼻。胖打手也皺緊了眉頭。
他們沒有像之前那樣架著我走,隻是用眼神示意我自己起來跟上。
我雙手撐地,試了好幾次,才勉強搖搖晃晃地站起來。濕透的衣服緊緊貼在身上,又冷又重,不停往下滴水。
我每走一步,就在身後留下一串濕漉漉的腳印和一灘水跡。兩個打手跟在我後麵,刻意保持著距離。
再次走過那條昏暗的地下走廊。昨夜隻覺得這裡恐怖,此刻親身從水牢出來,經過那些掛著刑具、緊閉著鐵門的房間時,感受又截然不同。
恐懼已經有些麻木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沉的寒意。經過某些房間時,裡麵隱約傳來壓抑的、痛苦的呻吟,或是短促淒厲的尖叫,在空曠的走廊裡回蕩,更添陰森。
但我隻是低著頭,踉蹌地往前走,彷彿那些聲音來自另一個世界。
走到走廊盡頭,爬上樓梯。每上一級台階,都感覺腿腳有千斤重。身上的水順著褲腿、衣角滴滴答答落在水泥階梯上,在寂靜中發出清晰的、令人難堪的迴響。
走過拐角,來到一樓。熟悉的鐵門出現在眼前。胖打手上前開啟門,不耐煩地揮手:“進去!”
我拖著濕透冰冷的身體,邁過門檻,走進了A組的業務大廳。
大廳裡已經坐滿了人,鍵盤聲和低語聲像往常一樣嗡嗡作響。但當我一踏進去,彷彿按下了某個靜音開關。
所有的聲音,在幾秒鐘內,迅速低落、消失。
獨眼龍看了我一眼;“我幫你洗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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