暴雨如注,錢江濤在泥濘中跋涉,藥包緊緊裹在防水布中。距離安全屋還有不到兩公裏時,他看到了天邊的火光——橙紅色的光暈在雨夜中格外刺眼,方向正是安全屋所在。
心髒瞬間沉到穀底。
他加快腳步,不顧一切地在叢林中衝刺。右臂的傷口再次崩裂,疼痛如火焰灼燒,但他置若罔聞。十五分鍾後,他潛伏在安全屋外圍的樹叢中,眼前的景象讓他幾乎窒息。
管理員小屋已完全坍塌,餘火在雨中冒著黑煙。更遠處,三具屍體被隨意丟棄在空地上,從衣著看是黑狐公司的雇傭兵。但沒有林婉兒、小飛和阿傑的蹤跡。
錢江濤強迫自己冷靜觀察。安全屋的入口被炸毀,但爆炸是從內部引發的——這是他們預設的自毀裝置,隻有在最危急時才會使用。這意味著林婉兒他們啟動了自毀程式,不是為了自殺,而是為了銷毀證據、阻斷追兵。
他仔細檢查地麵。雨太大,大多數痕跡已被衝刷,但他還是找到了幾組腳印:兩組較深的拖拽痕跡,像是拖著什麽重物;一組較輕的腳印,間隔不規則,像是有人在踉蹌奔跑。腳印延伸向東南方向,那裏有一條幹涸的河床。
錢江濤沿著痕跡追蹤,同時警惕地觀察四周。安全屋暴露得太快,內鬼的可能性越來越大。但他現在顧不上這些,必須找到隊友。
在河床一處轉彎,他發現了一小片沾血的繃帶,是阿傑用的那種。還有半埋在泥裏的注射器,裏麵殘留著抗生素液體——他們在撤離時還在給阿傑用藥,說明阿傑還活著。
前方突然傳來微弱的聲響。錢江濤立即隱蔽,隻見兩個黑狐雇傭兵正沿河床搜尋,手持配有熱成像儀的步槍。
“該死的大雨,熱成像都失效了。”其中一人抱怨。
“他們跑不遠,那個傷員需要治療,肯定會找地方躲雨。”另一人說,“教授說了,活要見人死要見屍,特別是那個女的,是通訊專家,她腦子裏有我們要的東西。”
“要我說直接打死算了,這麽大雨——”
話音未落,錢江濤已經出手。他從側麵撲出,匕首精準地劃過一人的頸動脈,同時手槍抵住另一人的太陽穴。整個過程不超過三秒。
“別動。”錢江濤壓低聲音,用英語說,“你們在找誰?他們在哪裏?”
被製住的雇傭兵渾身僵硬:“我...我不知道,我們隻是奉命搜尋這片區域——”
錢江濤手上用力,槍口抵得更緊:“給你三秒。三、二——”
“東南方向!有個廢棄的護林站!我們的人發現那裏有近期活動的痕跡,已經包圍過去了!”雇傭兵急促地說。
“多少人?”
“八個...不,十個!帶隊的是毒蠍!”
錢江濤心中一緊。毒蠍親自帶隊,說明對方勢在必得。他擊昏雇傭兵,扒下對方的戰術背心和武器,迅速向東南方向移動。
護林站距離河床約一公裏,是一棟破敗的木屋。錢江濤在距離三百米處停下,通過繳獲的夜視儀觀察。木屋已被完全包圍,至少十名武裝人員形成包圍圈,毒蠍站在一輛越野車旁,正用對講機說著什麽。
木屋二樓有微弱的燈光閃爍——三短一長,這是林婉兒在特種部隊訓練時學的求救訊號。
她還活著,而且在求援。
錢江濤深呼吸,強迫自己思考。強攻是送死,十對一,毫無勝算。他需要分散對方的注意力,製造混亂。
他檢查繳獲的裝備:除了步槍和手槍,還有兩枚煙霧彈、一枚震撼彈、一把軍用匕首。不夠,遠遠不夠。
就在此時,毒蠍的對講機突然響起,聲音在靜夜中隱約可聞:“礦洞這邊準備好了,陷阱已就位。教授問,餌料什麽時候送來?”
“再等等,抓到那條母魚,公魚就會自己上鉤。”毒蠍冷笑,“教授要的是整個魚群,不是一兩條小魚。”
錢江濤聽明白了。礦洞的陷阱是針對他的,而毒蠍想抓林婉兒,也是為了引他上鉤。但為什麽是“整個魚群”?除了他們特遣隊,還有誰?
他突然想起“逆鱗”提到的“特殊支援小組”。難道教授想一網打盡?
必須改變計劃。錢江濤環顧四周,目光落在毒蠍的越野車上。車沒有熄火,車燈還亮著。
一個危險的計劃在腦中成形。
他悄悄繞到包圍圈側麵,匍匐接近越野車。雨水掩蓋了他的動靜,但靠近到五十米時,一名守衛似乎察覺到了什麽,轉頭看向他的方向。
錢江濤屏住呼吸,一動不動。守衛張望了幾秒,又轉回頭去。
就是現在。錢江濤猛地起身,舉槍瞄準越野車的油箱。但他沒有開槍——開槍會暴露位置。他撿起一塊石頭,用盡全力擲向車頭燈。
“砰!”燈罩碎裂聲在雨夜中格外清晰。
“什麽人?!”毒蠍厲聲喝道,所有守衛瞬間進入戰鬥狀態。
錢江濤趁機移動到另一個位置,用繳獲的雇傭兵對講機調到公共頻道,壓低聲音模仿緬甸口音的英語:“東南方向發現目標!請求支援!”
對講機裏立即傳來回應:“確認方位!多少人?”
“兩個,一男一女,向河邊移動!”
毒蠍猶豫了一瞬,但隨即下令:“二隊去河邊檢視!一隊繼續包圍木屋!”
五名守衛脫離包圍圈,向河邊跑去。包圍圈出現缺口。
錢江濤等的就是這一刻。他拔掉煙霧彈的保險栓,向木屋正前方投出。濃煙瞬間彌漫,守衛們陷入混亂。
“煙霧彈!保持陣型!”毒蠍大吼,但已經遲了。
錢江濤從煙霧側麵突入,連續擊倒兩名守衛,衝到木屋門前。門從內部鎖著,他壓低聲音:“婉兒!是我!”
門開了一條縫,林婉兒蒼白的臉露出來:“頭兒!”
錢江濤閃身進入,迅速關門。木屋內部一片狼藉,小飛正持槍守在一樓視窗,阿傑躺在一張破床上,昏迷不醒。
“情況?”錢江濤邊問邊檢查阿傑的狀況。高燒,呼吸急促,傷口感染嚴重。
“我們剛撤離安全屋就遭到伏擊,小飛擊斃了三個,我啟動了自毀程式。”林婉兒語速很快,“阿傑情況惡化,我們隻能躲到這裏。外麵有多少人?”
“至少還有六個,毒蠍親自帶隊。”錢江濤將藥包遞給林婉兒,“給阿傑用藥。小飛,還能戰鬥嗎?”
小飛點頭,但臉色很差,左臂纏著滲血的繃帶:“中了一槍,不礙事。”
外麵傳來毒蠍的喊話:“裏麵的人聽著!你們已經被包圍了!放下武器出來,我保證不殺你們!教授想和你們談談!”
“他在拖延時間,等去河邊的那些人回來。”錢江濤判斷,“我們必須立刻突圍。”
“怎麽突圍?阿傑走不了。”林婉兒一邊給阿傑注射抗生素一邊說。
錢江濤看向木屋後牆,那裏有一扇被封死的窗戶:“炸開那裏,從後麵走。小飛,還有爆炸物嗎?”
“隻剩最後一個塑膠炸藥。”小飛從揹包裏掏出一個小方塊。
“夠了。”錢江濤迅速製定計劃,“五分鍾後,我從前門吸引火力,你們炸開後牆帶阿傑走。東南方向兩公裏有個山洞,我們在那裏匯合。”
“不行!頭兒你一個人太危險!”林婉兒反對。
“這是命令。”錢江濤語氣不容置疑,“而且我需要你們活著,阿傑需要治療,你需要把收集到的情報傳回去。”
他頓了頓,聲音低沉:“如果我回不來,告訴上麵:金鼎集團背後有更大的黑手,可能涉及國內高層。黑狐公司是執行者,教授是策劃者,但肯定還有更高層的人。”
林婉兒眼眶發紅,但她知道錢江濤說得對。作為通訊專家,她掌握著所有加密資料和情報,這些必須傳回國內。
“還有,”錢江濤從懷裏掏出那個李浩然的工作證,“如果見到一個叫王俊豪的年輕人,告訴他,國家沒有放棄他。”
外麵傳來腳步聲,去河邊的守衛回來了。
“沒時間了。”錢江濤檢查武器,“記住,五分鍾後行動。如果我沒到山洞,你們就繼續向邊境移動,不要回頭。”
林婉兒突然抓住他的手臂:“頭兒,有件事我必須告訴你。在安全屋被攻擊前,我收到了一條資訊,來自一個已經廢棄的頻道。資訊隻有兩個字:‘快走’。發信人代號是陳浩。”
錢江濤心中一緊:“你確定是陳浩?”
“編碼方式是他的個人習慣,別人模仿不了。”林婉兒肯定地說,“但問題是,那個頻道需要物理金鑰才能使用,而金鑰在陳浩的牙齒裏——一顆特製的假牙。”
“也就是說,如果他能發資訊,說明他要麽逃出來了,要麽...”錢江濤沒有說下去。
要麽陳浩叛變了,故意發資訊引誘他們暴露位置。
“我不相信陳浩會叛變。”小飛堅定地說,“他是我們中最硬氣的一個。”
錢江濤點頭:“我也不信。所以還有一種可能:他故意被俘,想從內部獲取情報。那條資訊是真正的警告,但被敵人利用了。”
木屋外,毒蠍已經等得不耐煩了:“我數到十!再不出來就開始強攻!十、九、八...”
“行動!”錢江濤下令。
小飛將塑膠炸藥貼在後牆,設定五秒延時。林婉兒用床單和木棍製作簡易擔架,將阿傑固定在上麵。
“三、二、一,炸!”
轟隆一聲,後牆被炸開一個大洞。幾乎同時,錢江濤踢開前門,向不同方向連續投擲煙霧彈和震撼彈。
“後麵!他們從後麵跑了!”守衛大喊。
混亂中,錢江濤衝出門外,向左側樹林狂奔,故意暴露自己吸引火力。子彈在身旁呼嘯而過,他翻滾躲到一棵大樹後,開始還擊。
毒蠍果然上當:“一半人追那個!另一半跟我去追木屋裏的!”
錢江濤邊打邊退,將三名守衛引入叢林深處。他的目標是引開盡可能多的敵人,給林婉兒他們創造逃生機會。
雨越下越大,叢林變成了泥潭。錢江濤在樹木間穿梭,利用地形逐個擊破追兵。但右臂的傷勢嚴重影響了他的射擊精度,子彈很快耗盡。
最後一名守衛從側麵撲來,將他按倒在地。兩人在泥水中翻滾搏鬥,匕首刺入拔出,鮮血混入雨水。
錢江濤最終將匕首刺入對方咽喉,但自己也被劃傷了腹部。他靠在樹幹上喘息,劇痛幾乎讓他昏厥。
必須繼續移動。毒蠍很快會發現上當了。
他掙紮著起身,向預定匯合的山洞方向前進。每走一步,腹部的傷口都在流血,意識逐漸模糊。
不知走了多久,前方出現微弱的光亮。是一個山洞,洞口有燒過的篝火痕跡。
“婉兒?小飛?”錢江濤低聲呼喚,沒有回應。
他持槍小心進入,山洞不深,空無一人。但地上有新鮮的血跡和用過的醫療包,說明林婉兒他們確實來過,又離開了。
為什麽離開?出了什麽事?
錢江濤檢查地麵,發現幾組匆忙離開的腳印,還有拖拽痕跡。但他們沒有留下任何訊號或資訊,這不正常。
除非...他們是被迫離開的。
山洞外突然傳來引擎聲。錢江濤隱蔽到洞口岩石後,看到兩輛越野車駛來,停在洞口不遠處。車上下來幾個人,為首的是一個穿西裝的男人,撐著黑傘。
即使隔著雨幕,錢江濤也認出了那張臉——教授。
“錢江濤先生,我知道你在裏麵。”教授的聲音平靜地傳來,“你的隊友已經安全了,我讓人送他們去接受治療。現在,我們可以談談了。”
錢江濤心中一沉。林婉兒他們被抓了?
“我們可以這樣僵持下去,但你的傷勢撐不了多久。”教授繼續說,“而且,你不想知道陳浩怎麽樣了嗎?不想知道王俊豪的選擇嗎?”
錢江濤握緊手槍,子彈隻剩最後一發。
“我給你兩個選擇:出來,我們談談合作;或者死在這裏,然後你的隊友會一個個死去,你的家人也會失去保護。”教授的聲音依然溫和,但每個字都像冰錐刺入心髒。
錢江濤閉上眼睛。他想起了離家時妻子的眼淚,女兒的天真笑臉,想起了犧牲的老劉,被俘的陳浩,還有那些被困在園區裏的年輕人。
他想起了自己宣誓時的誓言:忠於祖國,忠於人民。
“我數到十。”教授說,“十、九、八...”
錢江濤緩緩站起身,走出山洞。雨水衝刷著他臉上的泥汙和血漬,但他的背脊挺得筆直。
四名雇傭兵立即舉槍對準他。
教授微笑:“明智的選擇。”
“我的隊友呢?”錢江濤冷冷地問。
“在醫院,我保證他們得到最好的治療。”教授示意手下收起武器,“至於你,錢江濤先生,或者說,公安部特別行動組副組長錢江濤,我們需要好好談談你的未來。”
錢江濤被帶上車。在車門關閉前,他最後看了一眼黑暗的叢林。
車子駛向七星園區方向。而在園區B301房間,王俊豪正盯著牆上的時鍾。教授給他24小時考慮,現在隻剩下12小時。
他走到衛生間,再次檢查通風管道。管道口的螺絲已經鏽死,沒有工具根本無法開啟。
但他在馬桶水箱裏發現了一個用塑料布包裹的小物件——半截鋼鋸條,顯然是041號留下的。
王俊豪將鋼鋸條藏進鞋底,心中做出決定。他不會接受教授的條件,但會假裝接受,然後尋找逃跑的機會。
就在這時,房間廣播響起:“所有高階員工請注意,一小時後在會議室集合,教授有重要通知。”
王俊豪心中一動。重要通知?和今晚園區的緊張氣氛有關嗎?
他不知道,這個通知將徹底改變他的命運,也將改變錢江濤的計劃。
越野車在雨中駛入七星園區。錢江濤被蒙上眼睛,帶往一個未知的地方。他能感覺到車子在下降,進入了地下。
當眼罩被取下時,他發現自己在一個現代化的審訊室裏。單向玻璃後,似乎有人正在觀察。
教授坐在他對麵,遞過一杯熱茶:“歡迎來到金鼎集團的核心區,錢組長。讓我們開始吧——你想先聽哪個訊息?關於你的隊友,關於陳浩,還是關於你女兒在學校得到的那個‘意外’獎學金?”
錢江濤的手猛地握緊,茶杯碎裂,熱水燙紅了他的手。
但他麵不改色,直視教授的眼睛:“我女兒怎麽了?”
教授微笑,那笑容讓審訊室的溫度似乎都下降了幾度。
暴雨敲打著審訊室的窗戶,緬北的夜,還很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