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全屋位於緬北山區一個廢棄的橡膠種植園深處。破敗的管理員小屋看起來搖搖欲墜,但地下卻別有洞天——一個二十平米左右的空間,配備著基本的生存物資和通訊裝置。
錢江濤一行人抵達時已是淩晨三點。小飛率先進入偵查,確認安全後才讓其他人進來。阿傑因失血和感染陷入半昏迷狀態,林婉兒立即開始為他進行靜脈輸液。
“藥品儲備夠嗎?”錢江濤檢查著安全屋的物資。
“抗生素和止血劑都有,但麻醉藥和血漿不足。”林婉兒擔憂地看著阿傑蒼白的臉,“如果傷口感染惡化,他需要正規醫院的治療。”
“暫時不能冒險去醫院。”錢江濤搖頭,“黑狐公司很可能已經監控了附近所有醫療機構。”
他走到通訊裝置前,這是一台老式但可靠的短波電台,配有加密模組。按照“逆鱗”的指示,他應該在這裏等待進一步聯絡。
“頭兒,這裏有封信。”小飛從儲物櫃深處找到一個密封的牛皮紙袋。
錢江濤接過紙袋,上麵用中文寫著“錢江濤親啟”,字跡工整但陌生。他小心地拆開封口,裏麵是幾張照片和一份手寫報告。
第一張照片讓他瞳孔驟縮——那是他的妻子和女兒,拍攝於三天前,在她們居住的小區門口。照片右下角有日期和時間戳。
第二張照片是陳浩,被綁在椅子上,臉上有傷但眼神依然不屈。背景模糊,但能看出是一個水泥房間。
第三張照片則讓錢江濤渾身發冷:那是他自己,拍攝於昨晚的岩洞外,顯然在他們撤離後不久。拍照者距離不超過五十米。
手寫報告的內容更令人震驚:
“錢江濤同誌:鑒於你已暴露且處於極度危險中,現啟動‘影子協議’。你有兩個選擇:一、立即終止任務,按預定路線撤離回國;二、繼續任務,但轉為完全獨立行動,斷絕與國內所有常規聯絡,包括‘逆鱗’。選擇前者,你的家人將受到最高階別保護;選擇後者,你將孤身作戰,且無法保證你家人的絕對安全。請在24小時內通過本裝置傳送你的選擇。注意:無論選擇哪條路,你都必須銷毀此信件及所有相關內容。代號:牧羊人。”
“牧羊人...”錢江濤喃喃道。這個代號他聽說過,屬於一個傳說中的“清理者”——專門處理無法公開的危機,有權在必要時犧牲任何棋子以保護更大利益。
“頭兒?”林婉兒察覺到他臉色不對。
錢江濤迅速將信件和照片收好,表情恢複平靜:“沒什麽,一些任務指示。婉兒,你繼續照顧阿傑;小飛,檢查安全屋的防禦係統和逃生通道。”
待兩人各自忙碌,錢江濤才重新拿出照片。他的手指輕輕撫過妻子和女兒的麵孔,眼中閃過罕見的柔情,隨即被堅定取代。
他開啟短波電台,調整到指定頻率,開始編碼。不是回複“牧羊人”,而是傳送另一條資訊——用隻有他和老上級才知道的密語係統。
“蒲公英已散,根莖仍存。請求確認‘逆鱗’真偽,並核實‘牧羊人’指令。另:我需要王俊豪的完整檔案,包括他的家庭背景、人際關係、特長技能。回複至備用頻率。”
傳送完畢後,錢江濤銷毀了“牧羊人”的信件和照片,但將灰燼小心收集起來——也許未來能用上。
他走到阿傑身邊,摸了摸戰友的額頭,滾燙。
“婉兒,說實話,阿傑能撐多久?”
林婉兒沉默片刻:“如果感染得不到控製,最多48小時。他現在已經有敗血癥的早期症狀。”
錢江濤點頭,心中做出決定:“小飛,你留在這裏保護婉兒和阿傑。我需要出去一趟。”
“頭兒,你去哪兒?外麵到處都是抓我們的人!”
“正因為如此,我纔要出去。”錢江濤開始檢查武器,“如果安全屋的位置已經暴露,那麽待在這裏就是等死。我必須確認情況,同時給阿傑找藥。”
“這太危險了!讓我去!”小飛站起來。
“不,你需要守在這裏。而且...”錢江濤頓了頓,“我需要你注意安全屋的動靜。如果有任何異常,任何你覺得不對勁的地方,立即帶他們撤離,不要管我。”
小飛還想爭辯,但看到錢江濤的眼神,最終點了點頭。
錢江濤最後檢查了一遍裝備:一把手槍,兩個彈夾,一把匕首,一支微型腎上腺素,還有那個李浩然的工作證。他換上一套當地農民的服裝,臉上抹上泥灰,準備從逃生通道離開。
“頭兒。”林婉兒叫住他,遞過來一個紐扣大小的裝置,“訊號發射器,緊急情況下按三下,我會知道你還活著。”
錢江濤接過,小心地別在內衣裏:“如果我72小時內沒回來,也沒發訊號,你們就按‘牧羊人’說的,撤離回國。”
“可是任務——”
“任務很重要,但你們的命更重要。”錢江濤打斷她,“記住,活著才能繼續戰鬥。”
他最後看了一眼昏迷的阿傑,轉身消失在逃生通道的黑暗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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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時間,七星園區。
王俊豪坐在教授辦公室的沙發上,手腳冰涼。房間的豪華與園區的破敗形成鮮明對比:實木書櫃、真皮沙發、甚至還有一個酒櫃,裏麵陳列著各種名酒。
教授坐在他對麵,慢條斯理地泡著茶,彷彿兩人是在某個茶館閑聊。
“王俊豪同學,華北科技大學計算機係大一,高考成績全省前五百名,擅長程式設計和英語,業餘愛好是籃球和音樂。”教授如數家珍地說出他的資訊,“父親是中學教師,母親是護士,獨生子。很標準的中國小康家庭。”
“你們...你們把我父母怎麽了?”王俊豪聲音發顫。
“放心,他們很好。”教授遞過一杯茶,“我們調查過,但沒接觸他們。畢竟,我們不是恐怖分子。”
王俊豪沒有接茶杯:“那你們想幹什麽?為什麽把我騙到這裏?為什麽...”
“為什麽折磨你?為什麽逼你做詐騙?”教授接話,語氣依然平和,“很簡單,篩選。我們需要的是有特殊價值的人才,而大多數人並不符合標準。那些粗暴的手段,隻是為了快速淘汰不合格者。”
他站起身,走到窗前:“但你不一樣,王俊豪。你的英語水平接近專業八級,程式設計能力在大一學生中出類拔萃,更重要的是,你在被囚禁的57天裏,沒有崩潰,沒有屈服,甚至還在想辦法求救。”
教授轉過身,鏡片後的眼睛盯著王俊豪:“這種心理素質,很罕見。所以我給你一個選擇:為我工作,或者回到地下二層,等待被‘處理’。”
“為你工作?做什麽?繼續騙人嗎?”王俊豪咬牙。
“不,是更有價值的工作。”教授開啟電腦,調出一份檔案,“金鼎集團正在拓展業務,需要建立一套更先進的自動化詐騙係統。我需要一個懂技術、懂語言、而且...可控的程式設計師。”
他走近王俊豪,居高臨下地看著他:“為我工作,你可以住進條件更好的房間,有正常的飲食,甚至可以使用電腦和網路——當然,是受監控的。工作滿一年後,我會考慮送你回家。”
“我不信。”王俊豪直視教授的眼睛,“你們這種人不會遵守承諾。”
教授笑了,那是真正的欣賞的笑容:“聰明。確實,我不會輕易放你走。但如果你證明瞭自己的價值,也許我們可以建立更長期的合作關係。畢竟,在這個世界上,利益比暴力更能維係關係。”
他坐回座位,將一份合同推到王俊豪麵前:“這是工作協議,月薪五千美元,包食宿。當然,如果你試圖逃跑或背叛,懲罰會比死亡更可怕。”
王俊豪看著合同,心中天人交戰。接受,意味著成為犯罪團夥的一員;拒絕,意味著立即死亡或更糟的命運。
“我需要時間考慮。”他最終說。
“可以,24小時。”教授點頭,“但提醒你,地下二層今天早上又運走了一批人。你原來的房間,現在已經住進新人了。”
王俊豪心中一緊。他想起那些同房間的難友,有的已經永遠消失。
“帶我回去。”他說。
教授按下呼叫鈴,毒蠍走進來:“帶他去新房間,B301。”
“B區三樓?”毒蠍有些驚訝,那是給“高階員工”住的區域。
“照做。”教授揮手。
王俊豪被帶到一個幹淨整潔的單人間,有床、書桌、甚至還有一個獨立的衛生間。與地下二層的牢房相比,這裏簡直是天堂。
“小子,你走運了。”毒蠍離開前嘲諷地說,“但記住,三樓每個房間都有監控和麥克風,你的一舉一動都在監視下。別想耍花樣。”
門被鎖上。王俊豪坐在床上,環顧四周。房間確實很幹淨,但那種無處不在的監視感讓人窒息。
他走到衛生間,開啟水龍頭,讓水流聲掩蓋他的動作。然後,他仔細檢查了馬桶水箱、通風口、天花板——什麽也沒有,沒有工具,沒有武器。
但在馬桶後麵的牆壁上,他摸到一處不平整。湊近看,是一行幾乎被磨平的刻字:
“別相信他們。B301曾經住過七個人,都消失了。唯一活下去的方法:表現得有用,但不要完全屈服。等待機會。——編號041”
王俊豪心髒狂跳。編號041,他記得這個人,是一個三十多歲的軟體工程師,兩個月前被帶走了,據說是因為“不合作”。
刻字下麵還有一行更小的字:“通風管道通往樓頂,但需要鑰匙。鑰匙在毒蠍身上。”
王俊豪迅速用濕抹布擦掉刻字痕跡,然後若無其事地洗漱。回到房間後,他開始思考。教授給了他一條看似光明的路,但前輩的警告說明那隻是更精緻的陷阱。
但他需要時間,需要瞭解更多資訊,需要...等待機會。
就在這時,房間的廣播突然響起:“所有人員注意,園區今晚實施宵禁,任何人不得離開建築。重複,任何人不得離開建築。”
王俊豪走到窗前,透過鐵欄杆看到園區內突然增多的守衛,氣氛緊張。遠處,似乎有車輛駛入,車燈在夜空中劃出光束。
有什麽事情要發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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錢江濤在叢林中小心地移動。他避開了主要道路,沿著野獸小徑前行。目標是一個小時路程外的小鎮,那裏有一個地下診所,專門為犯罪集團成員提供醫療服務,不問來路。
但他真正的目的不止於此。根據“逆鱗”的情報,這個診所的醫生與多個勢力有聯係,包括金鼎集團和黑狐公司,也許能打聽到陳浩的訊息。
接近小鎮時,錢江濤發現了異常。鎮口設定了檢查站,幾名武裝人員正在檢查來往車輛和行人。這些人穿的不是金鼎集團的製服,也不是緬甸軍警的服裝,而是統一的黑色作戰服——黑狐公司的人。
錢江濤繞到小鎮側麵,從一個廢棄的排水管潛入。小鎮街道上空無一人,大多數房屋黑著燈,隻有幾家店鋪還亮著燈。
地下診所位於一家雜貨店後麵。錢江濤從後門進入,敲了三長兩短的暗號。
門開了條縫,一個滿臉鬍渣的中年男人警惕地看著他:“看病?”
“買藥,抗生素和血漿,還有手術工具。”錢江濤用緬語回答,同時展示了一疊美元。
男人猶豫了一下,還是讓他進來。診所很小,但裝置齊全,甚至有一個簡易手術台。
“你要的東西很敏感,現在風聲緊。”醫生一邊準備藥品一邊說,“昨晚老鷹穀那邊出事了,聽說國際刑警和黑狐公司幹了一架,死了不少人。”
錢江濤心中一動:“為了什麽?”
“誰知道呢,反正跟咱們無關。”醫生將藥品裝進揹包,“不過聽說黑狐抓了個中國人,好像是什麽特種部隊的,正關在礦洞裏審問呢。”
錢江濤強壓住情緒:“他們還抓中國人?”
“嗯,好像跟金鼎集團有關。最近教授和黑狐走得很近,可能要搞什麽大動作。”醫生壓低聲音,“我勸你拿了藥趕緊走,這兩天鎮上來了很多陌生人,都在找什麽。”
“找什麽?”
“找一個中國臥底,聽說很厲害,昨晚從黑狐的包圍中逃走了。”醫生看著錢江濤,眼神突然變得銳利,“你不會就是...”
話音未落,外麵突然傳來急促的敲門聲和緬語的喊叫:“開門!搜查!”
醫生臉色大變,迅速開啟一個暗門:“快走!後麵通道通往鎮外!”
錢江濤抓起藥品包,塞給醫生一疊錢,鑽入暗門。在他關上門的那一刻,聽到前門被撞開的聲音。
暗道狹窄潮濕,錢江濤隻能匍匐前進。幾分鍾後,他爬出出口,發現自己已在鎮外的叢林邊緣。
但他沒有立即離開,而是潛伏在灌木叢中觀察。幾分鍾後,他看到黑狐的人押著醫生從診所出來,醫生臉上有傷,顯然遭到了毆打。
一輛黑色越野車駛來,車上下來一個人,即使隔著距離,錢江濤也認出了那張臉——毒蠍。
毒蠍與黑狐的指揮官交談了幾句,然後指向醫生。醫生拚命搖頭,但被拖上了車。
錢江濤知道醫生凶多吉少,但他現在無能為力。他必須把藥送回安全屋,救阿傑的命。
就在他準備離開時,突然聽到毒蠍說:“...礦洞那邊準備好了嗎?教授說今晚就要轉移那個俘虜,用他做餌。”
“餌?釣誰?”
“還能有誰?那個中國臥底,錢江濤。”毒蠍冷笑,“教授說了,這人重情義,知道戰友被抓,一定會去救。我們在礦洞佈下天羅地網,就等他來。”
錢江濤心中一沉。這是個明顯的陷阱,但他不得不跳。陳浩是他的戰友,他不能見死不救。
但首先,他得把藥送回去。
錢江濤悄然後退,消失在叢林中。他沒想到的是,在他離開後不久,毒蠍接了一個電話,臉上露出詭異的笑容。
“是的,他聽到了...很好,計劃順利進行...放心,這次他跑不掉。”
結束通話電話後,毒蠍對黑狐指揮官說:“通知礦洞,準備好‘歡迎儀式’。教授要親自審問這個錢江濤,看看他到底知道多少。”
越野車駛離小鎮,尾燈在夜色中漸行漸遠。而在安全屋裏,林婉兒突然收到一條加密資訊,來自一個她以為已經失效的頻道。
資訊隻有兩個字:“快走。”
發信人代號:陳浩。
林婉兒臉色煞白,立即叫醒小飛:“收拾東西,準備撤離!安全屋暴露了!”
“可是頭兒還沒回來——”
“陳浩發來警告,用了他被俘前設定的應急頻道。”林婉兒快速收拾裝置,“這說明要麽陳浩逃出來了,要麽...這是他被迫發的誘餌。”
無論哪種情況,安全屋都不再安全。
就在他們準備帶阿傑撤離時,外麵傳來了第一聲爆炸。
安全屋的預警係統被觸發了。
而此刻的錢江濤,正在叢林中狂奔,藥包緊緊抱在懷中。他不知道安全屋已經暴露,也不知道一個更大的陷阱正在他麵前展開。
雨又下了起來,緬北的叢林在雨夜中咆哮,像一頭擇人而噬的巨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