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章
楚懷月來送蔘湯時,沈世堯正對著一份南疆地圖出神。
楚懷月將湯盅輕輕放下:
“世堯哥哥,姐姐她真是太任性了。”
“那趟鏢何等凶險,她竟就這樣走了,也不跟家裡說一聲。”
沈世堯冇接話。
楚懷月走近,柔聲道:
“世堯哥哥,你這幾日心神不寧,可是在擔心姐姐?”
她抬手,想替他揉揉額角:“其實姐姐走了也好,我們……”
她的手還未碰到他,沈世堯忽然避開。
動作不大,卻讓楚懷月的手僵在半空。
“我有些累。”沈世堯站起身,“懷月,你先回去吧。”
楚懷月臉色白了白,卻還是溫順地點頭:“那世堯哥哥好好休息。”
沈世堯獨自回到書房。
桌上堆著公文,他卻看不進去。
目光無意間掃過書架,看到一隻花瓶下露出紙角。
他抽出那張紙。
是和離書。
楚鳶的字跡,一筆一劃寫得清楚:
“立書人楚鳶,與沈世堯情意已決,自願和離,此後婚嫁各不相乾。”
下麵已簽了她的名字,按了手印,日期是鏢局貼出告示的那一天。
沈世堯盯著那張紙看了許久,最終冇有撕毀,也冇有聲張。
隻是將它摺好,鎖進了抽屜最底層。
日子一天天過去。
楚懷月來得更勤了,有時送點心,有時送新繡的香囊,言行舉止愈發溫柔體貼。
可沈世堯看著她溫婉的笑意,總會忽然走神。
他想起楚鳶也曾經這樣對他溫柔地笑過,但那笑容裡總帶著幾分刻意。
偶爾還會露餡——
比如他誇她某道菜做得好,她眼底會閃過小得意,隨即又趕緊垂下眼裝溫順;
比如她學詩時記不住句子,會偷偷在袖子裡藏小抄,被他發現時耳尖通紅還要強裝鎮定。
那時他覺得她是東施效顰,可笑又可憐。
如今想來,那些笨拙的、鮮活的,甚至有些傻氣的瞬間,竟比眼前這完美無缺的溫柔,更清晰地烙在他的記憶裡。
宮中設宴,沈世堯帶楚懷月赴宴。
席間女眷們吟詩作對,楚懷月從容應對,落落大方,引來不少讚譽。
她坐在他身側,輕聲細語與他說話,舉止端莊得體。
沈世堯卻有些恍惚。
他想起某年元宵宮宴,楚鳶非要跟來。
她不懂規矩,看到禦花園的錦鯉新奇,趁人不備蹲在池邊伸手去撈。
結果差點滑進去,被他一把拽住。
她渾身濕透,卻還舉著手裡掙紮的錦鯉衝他傻笑:
“看!我抓到了!”
又想起有次宮宴上她吃不慣那些精細點心,偷偷從袖子裡摸出自己帶的肉脯。
趁人不注意飛快塞一塊進嘴裡,鼓著腮幫子像隻倉鼠。
被他瞪一眼,她趕緊嚥下去,結果噎得直捶胸口。
那些不合時宜的、莽撞的、讓他頭疼又無奈的舉動,此刻卻鮮活地浮現在眼前。
“世堯哥哥?”楚懷月輕聲喚他,“可是累了?”
沈世堯回過神,看著眼前這張溫婉美麗的臉。
這纔是他理想中的伴侶,知書達理,溫婉賢淑,他一直很清楚。
可為什麼……
心裡某個地方,總覺得空了一塊?
他端起酒杯,一飲而儘。
“無事。”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