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
幾日後,沈世堯再一次找到了楚鳶。
這一次,他是在城外她常去試馬的草場找到她的。
她正騎著一匹新馴服的棗紅馬,蘇硯站在不遠處看著,手裡還拿著她的外袍。
沈世堯冇有猶豫,徑直走了過去。
楚鳶看見他,勒住馬,眉頭蹙起。
蘇硯也走上前,站在了楚鳶馬側。
沈世堯的聲音帶著一夜未眠的沙啞:“楚鳶。”
他看著馬背上的她,日光為她鍍上一層金邊,卻遙遠得無法觸及:
“我夢見了一些事……”
“一些,或許不該存在,卻又真實得可怕的事。”
楚鳶握著韁繩的手,幾不可查地收緊了一下。
沈世堯繼續說著,目光痛苦而坦誠:
“在那些‘夢’裡,我錯得離譜。”
“我把執念當成深情,卻把失去了真正該珍惜的人。”
“我對懷月,或許有過年少時的懵懂好感,但那不是愛。而我對你……”
他頓了頓,彷彿用儘全身力氣才說出後麵的話:
“是直到‘失去’你,直到看見你身邊有了旁人,直到在那些錐心的‘夢’裡看清自己的愚蠢和殘忍,我才幡然醒悟。”
“原來我心裡的那個人,一直是你。”
“隻是我被偏見矇蔽,被固執困住,直到一切都無法挽回,才肯承認。”
他的眼眶紅了,聲音哽咽:
“我知道,我現在說這些,太遲了,也太可笑了。”
“你受過的傷,流過的淚,失去的孩子,都不是幾句道歉和懺悔能彌補的。”
“我不求你原諒,也不敢奢望你能再回頭看我一眼。”
“我隻是想告訴你,楚鳶,我後悔了。”
草場上風輕輕吹過,帶起草葉的清香。
楚鳶坐在馬背上,靜靜地聽著。
她的臉上冇有太大的波瀾,隻是眼神深處,掠過一絲極淡的、如釋重負的悵然。
良久,她纔開口,聲音很輕:
“你的悔恨,我相信是真的。”
她頓了頓,目光裡冇有了恨,也冇有了怨,隻有一種塵埃落定後的淡然:
“但有些傷,結痂了,疤還在。”
“我們之間早就結束了。不是所有的錯誤,都有機會彌補。”
她輕輕拉動韁繩,調轉馬頭,看向身側的蘇硯,聲音溫和了些:
“蘇硯,我們回去吧。”
蘇硯點頭,將外袍遞給她,自己也翻身上了旁邊另一匹馬。
沈世堯看著她毫不留戀地策馬離去,與蘇硯並肩而行,漸行漸遠。
陽光下,他們的身影和諧得刺眼。
他看見楚鳶微微側頭對蘇硯說了句什麼,蘇硯笑了起來。
那一刻,沈世堯忽然無比清晰地認識到:
蘇硯對楚鳶的感情,是純粹的守護和珍視,是希望她好,哪怕那份好與自己無關。
而自己呢?自己的“愛”裡摻雜了太多——
愧疚、執念、佔有慾,還有那場大火後無法擺脫的夢魘和補償心理。
更重要的是,他看到了楚鳶和蘇硯在一起時,那種鬆弛的、自然的、甚至帶著些許鮮活氣惱的真實模樣。
那是和他在一起時,她從未有過的狀態。
她和他在一起,是快樂的。
至少,比和自己在一起時,快樂得多。
這個認知,比楚鳶直接的拒絕,更讓沈世堯感到無力與釋然。
他站在原地,久久未動,直到那兩道身影徹底消失在草場儘頭。
回到府中,沈世堯走進書房,從書架最隱秘的暗格裡,取出了一個明黃色的錦盒。
裡麵是陛下禦賜的那張空白婚書,蓋上玉璽,隻要填上名字,便是金口玉言的賜婚。
他曾無數次在夜深人靜時打開它,提筆蘸墨,腦海中浮現楚鳶的名字,筆尖懸在紙麵上方,顫抖著,卻始終無法落下。
他有什麼資格?
用一道聖旨,去捆綁一個已經被他傷透心、終於開始新生活的人?
沈世堯想起草場上她淡然卻決絕的眼神,想起她與蘇硯並肩離去的背影。
最終,他緩緩將婚書捲起,重新放回錦盒,然後走到書房最裡麵,打開一個塵封已久的抽屜,將錦盒放了進去,鎖好。
鑰匙被他扔進了後院的荷花池,激起一圈小小的漣漪,隨即恢複平靜。
彷彿將沈世堯那些遲來的的情意,也一同沉入了水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