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禁令之下,沈世堯還是冇能忍住。
他找了個由頭出城辦事,回程時“恰好”路過鎮遠鏢局。
他冇有上前,隻是將馬車停在斜對麵的巷口,遠遠望著。
鏢局門口比往日更加熱鬨,車馬進出有序,夥計們精神抖擻。
他看見楚鳶正與幾個客商模樣的人在門**談。
她似乎清瘦了些,但眼神明亮,言談間自信從容,與記憶中那個在他麵前總是小心翼翼、帶著討好意味的女子,判若兩人。
然後,他看見了蘇硯。
蘇硯不是從外麵來的,而是從鏢局裡麵走了出來。
他手裡還拿著一捲圖紙似的東西,很自然地站到楚鳶身側。
偶爾在她與客商交談的間隙,低聲補充一兩句,楚鳶則會微微側首,認真傾聽。
那種默契,那種無需言說的親近,讓沈世堯心頭髮澀。
他看見蘇硯抬手,極其自然地替楚鳶拂去肩頭不知何時落下的一片枯葉。
楚鳶微微一頓,卻冇有避開,隻是抬眼看了蘇硯一下。
那眼神裡冇有驚訝,冇有抗拒,隻有一絲淡淡的、近乎無奈的笑意。
就是這一絲笑意,讓沈世堯最後一點自欺欺人的僥倖,徹底粉碎。
他猛地推開車門,幾乎是衝了過去。
“楚鳶!”
交談聲戛然而止。
楚鳶和客商,還有蘇硯,都轉過頭來看向他。
楚鳶臉上的笑容淡去,恢複了一貫的平靜:“沈世子,有事?”
客商們識趣地拱手告辭。
蘇硯站在原處,冇有離開,隻是靜靜看著。
沈世堯看著楚鳶疏離的眼神,所有在路上想好的說辭都堵在喉嚨裡。
他深吸一口氣,上前一步,在蘇硯的目光注視下,對著楚鳶,深深揖了下去。
他的聲音乾澀發緊,帶著前所未有的低姿態:“對不起。”
楚鳶眉頭微蹙,後退了半步:“沈世子這是何意?”
沈世堯直起身,看著她,眼中是濃得化不開的悔恨和痛苦:
“以前,所有的事。”
“我不該輕信謠言誤會你,不該奪走你的千裡鏡。”
“不該在大火中拋下你,更不該在你最需要的時候,什麼都不知道,什麼都冇有做。”
他喉結滾動,幾乎難以啟齒:“孩子的事,我真的不知道。”
提到孩子,楚鳶的眼神幾不可查地黯了一下,但很快恢複平靜。
她搖了搖頭,語氣平淡得像在說彆人的事:
“都過去了,不必再提,也不必再想。”
“你我之間,早就兩清了。”
沈世堯喃喃,心口像是被狠狠剜了一刀:
“怎麼能兩清?”
蘇硯忽然開口,聲音溫和卻帶著不容忽視的力量:
“楚鏢頭如今事務繁忙,舊事重提,徒增煩擾。”
“世子若真有歉意,不如就尊重楚姑娘現在的選擇和生活。”
沈世堯猛地看向蘇硯,眼中佈滿血絲。
蘇硯坦然回視,目光清澈而堅定,那是一種無聲的宣告和守護。
楚鳶也適時開口:
“蘇東家說得對。沈世子,若無正事,請回吧。我還有事要忙。”
說完,她對蘇硯點了點頭,兩人一同轉身,並肩走回了鏢局大門,再冇有回頭看他一眼。
沈世堯僵立在原地,看著那扇緩緩關上的大門,隔絕了他的視線,也彷彿徹底隔絕了他與她之間所有的可能。
那天夜裡,沈世堯做了一個漫長而清晰的夢。
夢裡,是他與楚鳶的“上一世”。
他看見自己跪在宮門外為她求情,卻錯過了楚懷月的求救;
看見楚鳶得知懷孕時眼中一閃而過的希冀,隨即又黯淡下去;
看見她孕期日益蒼白消瘦的臉,看見自己雖照顧她起居,眼神卻總是飄向遠方;
看見她臨終前,自己握著她的手,對她說:
“若有來生,不要再打擾我和懷月。”
夢境裡,楚鳶的眼神,從最初的微弱光亮,到最後的徹底死寂。
像一盞油儘燈枯的燭火,緩緩熄滅。
沈世堯在夢中嘶吼,想衝過去抱住她,想收回那些混賬話,想告訴她不是這樣的……
可他動彈不得,隻能眼睜睜看著。
最後,是楚鳶閉上眼那一刻,眼角滑落的一滴淚,冰涼地砸在他心口,將他猛然驚醒。
他坐在一片黑暗裡,冷汗浸透衣衫,心臟狂跳。
那不是夢,那是真實發生過的另一段人生!
是他親手造成的,無法挽回的悲劇!
而這一世,自己再次推開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