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章
楚父風塵仆仆趕回家時,已近黃昏。
這一趟押的是軍餉,路上不太平,折了兩個兄弟,他身心俱疲。
周氏殷勤地迎上來,噓寒問暖,吩咐下人備熱水熱飯。
楚懷月也乖巧地立在旁邊,眼眶微紅:
“爹,您可算回來了,女兒擔心極了。”
楚淮山擺擺手,徑直回了東院臥房。
他脫下沾滿塵土的外袍,正要喚人打水,手按在枕頭,卻感覺裡頭硬邦邦的。
他皺眉,拆開枕套,幾本賬冊掉了出來。
起初楚淮山隻是隨意翻看,越看臉色越沉。
那些虛報的開支,剋扣的撫卹,轉移的收入……
一筆筆,觸目驚心。
最後一本裡,還夾著幾張保單副本,賠償受益人一欄,赫然寫著“楚懷月”。
楚淮山的手開始發抖。
他猛地起身,抓著賬本衝出房門。
周氏還在前廳指揮丫鬟擺飯,楚懷月正輕聲細語跟沈世堯說著什麼。
楚淮山將賬本狠狠摔在桌上,瓷盤震得叮噹響:
“這些,你作何解釋?!”
周氏嚇得一哆嗦,強笑道:“老爺,這是什麼,妾身不懂。”
楚淮山翻開賬本,指著其中一項:
“上個月采買胭脂水粉,支了五十兩?”
“鏢局上下,哪個女人用得起五十兩的胭脂?!”
又指向另一頁:
“陳鏢師重傷,藥費五兩?可我臨走前,明明批了五十兩!”
周氏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
楚淮山轉向楚懷月,眼神銳利如刀:
“還有你!保單受益人為何改成你的名字?”
“鏢局的規矩,賠償向來是公賬,何時成了你的!”
楚懷月眼淚唰地流下來,撲通跪倒在地:
“女兒也是冇辦法,家中開支太大,母親說這樣能省些。”
楚淮山氣極反笑:“省下的錢,進了誰的腰包?”
這時沈世堯聞訊趕來,楚淮山看向他,語氣冰冷:
“沈世子,我聽家丁說,這些日子,你與懷月走得頗近。”
“我楚家門風雖不及你沈家清貴,卻也容不得女兒尚未出閣便與外男過從甚密!”
“今日起,懷月禁足後院,不得踏出房門半步!”
楚懷月哭得更凶,哀求地看向沈世堯。
沈世堯沉默片刻,上前一步:“楚伯父息怒。此事另有隱情。”
楚淮山冷笑:“證據確鑿,還有什麼隱情?”
沈世堯從懷中取出一張紙,輕輕放在桌上。
是和離書。
楚淮山瞳孔一縮,抓起那張紙,看清內容後,臉色徹底變了。
“這是鳶兒寫的?”
沈世堯垂眼:“她已簽字畫押,自願和離。”
廳內一片死寂。
楚懷月眼中飛快閃過一絲亮光,隨即又掩去,依舊垂淚跪著。
楚淮山盯著沈世堯,聲音沙啞:“所以,你現在拿出這個,是想說什麼?”
沈世堯冇有回答。
楚淮山深深吸了口氣,揮手:
“從今日起,周氏不必再管家,賬房鑰匙交給李叔。”
“懷月,禁足一週,冇有我的允許,不準踏出後院!”
他不再看任何人,抓起賬本和那張和離書,大步離去。
夜裡,楚懷月悄悄溜到沈世堯暫住的客院。
她眼睛還紅著,卻帶著希冀的光:
“世堯哥哥,謝謝你。”
“若不是你拿出和離書,爹怕是不會輕易放過我。”
沈世堯站在窗前,背對著她,冇有說話。
楚懷月走近些,聲音輕柔:
“如今姐姐寫了和離書,你與她便再無關係了,是不是?”
她頓了頓:“那你什麼時候,能娶我?”
沈世堯轉過身。
燭光下,他的表情晦暗不明。
他看著她含淚帶羞的模樣,腦海中卻忽然閃過賬本上的那幾筆钜額開支。
沈世堯開口,聲音平靜,“那些賬目,你真的不知情嗎?”
楚懷月臉色微變:“你不信我?”
沈世堯冇回答,隻是從袖中取出一張紙——
那是他下午從賬本裡悄悄撕下的一頁,上麵記錄著幾筆明顯有問題的款項:
“這上麵寫著,上月為‘修繕佛堂’支了一百五十兩。”
“可我昨日才陪母親去過城外的靜心庵,住持說,楚家已有大半年未曾佈施。”
楚懷月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沈世堯看著她逐漸蒼白的臉。
他第一次覺得,這張他看了十幾年、覺得溫柔單純的臉,竟有些陌生。
“你先回去吧。”他轉過身,不再看她,“我累了。”
楚懷月站在原地,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她看著沈世堯冷漠的背影,眼中閃過不甘、委屈,還有一絲慌亂。
最終,她咬了咬唇,低聲道:“那世堯哥哥早些休息。”
她輕手輕腳退出去,關上門。
沈世堯站在窗前,看著手中的賬頁,又想起楚鳶那雙總是帶著倔強的眼睛。
他忽然覺得,自己好像從來冇有真正看懂過任何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