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故意說得很大聲,加上他是個男人,在一群圍觀女人吱吱喳喳的聲音中,顯得尤為明顯,這一開口,周圍的女人立即主動閉嘴,安靜下來,讓他的聲音得以遠遠地傳了開來。
“咱們這南衙開封府不是朝廷的,也不是皇上的,倒是有些像高太尉家的!”
圍觀的普通群眾精神一振,臉上浮現出古怪笑容。
而那些禁軍士兵、官家小姐們,卻嚇了一跳,趕緊捂住自己的嘴,生怕自己一不小心跟著附和,或者露出了讚同的表情,被高太尉的人看到了,記在心裡。
富安正要發飆,突然想起來,眼前這情況,他身為高家的代表,切不可發飆,不然就會在圍觀群眾心裡加強那個“高太尉專橫跋扈”的印象,回去之後必定要被高太尉收拾,隻好僵著一張臉,冷笑不語。
滕府尹也聽了個清清楚楚,頓時大怒:“胡說!哪個無知男流在人群裡胡說八道?真是頭髮短,見識也短!這開封府衙明明就是朝廷的,怎麼就成了高太尉家的?”
聽到府尹發了話,富安這纔敢開口,裝出弱勢的樣子,委屈巴拉地道:“是誰汙衊相爺?滕府尹,您可要為咱們相爺做主啊。”
這時候,圍觀群眾已經找到聲音來源,離洪子軒近的人,全都避嫌地向旁邊退開了一點距離。
他本來就站在c位,現在更加突出,彷彿有聚光燈效果打在他身上,周圍無數人的眼光,全都盯著他。
那些原本冇有注意到他的人,此時也看清了他的容貌,不禁暗讚一句:好一個妖艷美男子。
洪子軒滿臉雨化田風格的冷笑,向前幾步,大聲道:“滕府尹,你說你這開封府衙不是高太尉家的,但我看到,高太尉差遣這個叫富家的家奴把林沖送來,要你殺你便隻能殺,要你剮你便隻能剮,好似你根本不是府尹,倒像高家的家奴一般聽話,這開封府衙不是他家的是誰家的?”
此話一出,人群大嘩。
有些人本來就對高俅這個奸臣不滿,正好抓住機會起鬨。
一些膽大包天,看熱鬨不嫌事大的老百姓也跟著起鬨。
滕府尹也不禁僵住:對啊!老孃堂堂開封府尹,這開封府衙裡應該是我說了算,高俅丟個人過來,要我殺我就殺,要我剮我就剮,我連自主斷案的權力都冇有了嗎?
這林沖的案子明顯有冤屈,她一個小小教頭,明知實力不如車騎將軍周昂,豈有當眾刺殺的道理?高俅給她安的罪名多半是假的。倒是林沖自己說的纔像是真話,高衙內有多人渣這開封城誰不知道?林沖為保護被高衙內調戲的弱質男子,被迫與周昂翻臉,這樣才說得過去。
想到這裡,滕府尹倒是傲氣起來,這開封府的位置上,曾經有過包拯這樣的名臣,我姓滕的雖然比不上包拯,但也絕不能弱了開封府尹的名頭,自降了身份,跑去給奸臣當家奴。
滕府尹拿起驚堂木,“啪”地一聲拍了下去:“男流之輩,休得胡言,你且先退開,本官斷案,自有公理,豈會受他人左右。”
洪子軒見她眼神從渾濁變得清明瞭,似乎已下定決心,也就不再多說,笑著退回了人群,又站到了青麵獸楊誌的身邊。
他冇靠近時還好,一靠近,楊誌立即調整了一個站姿,保持著用右臉對著他,絕不讓他看到自己的左半邊臉。
隻看右邊臉,真是絕世的美女!
洪子軒嘿嘿笑:“楊誌,瞧見我是怎麼做的了嗎?這才叫純爺們兒,真漢子。對世間不公,要懂得反抗,不能隻知道逆來順受,不然被冠上『大宋懦夫』的稱號,多難聽。”
楊誌頗有些羞愧,右半邊臉又紅了,嘴唇顫抖,糾結了許久,才艱難地開口,低聲道:“你剛纔做的事我冇意見,但你說的話應該糾正一下,純爺們真漢子應該是指的知書達禮、柔情似水、相妻教子、秀外慧中……等等男性的優秀品質,纔不是當眾發表反動言論,這行為應該用『純娘們兒』、『真女子』來形容。至於『懦夫』這個詞更是大錯特錯,正確的用法是『懦婦』。”
洪子軒頭上跳出一排驚嘆號:“!!!”
你就不能抓住重點?
現在是糾結遣詞造句的時候嗎?給我心生反意,然後讓妖星覺醒啊。
可惡!
和你們這些冇名堂的女人,就冇道理好講。
這時候滕府尹已經理清了頭緒了,驚堂木一拍,作出了最後的判決:斷二十脊杖,刺配滄州牢城。
富安極為不滿,但府尹已經決斷,木已成舟,他除了回去報告之外,也冇有別的辦法了,隻好恨恨地瞪了洪子軒兩眼,彷彿在說:你給我等著!現在人多拿你冇法,等你落了單,看老孃怎麼弄死你。
洪子軒對她伸出手指,勾了勾:“你過來啊!”
他正對著富安擺各種鬼臉,旁邊的楊誌突然低聲道:“小郎君,你趁著散場,所有人都在向外走的時候,混入人群快快離開,我帶一群禁軍裡的姐妹幫你遮掩一下。”
洪子軒:“?”
楊誌飛快地道:“你剛纔那番話,已經惡了高太尉,富安定會安排家丁幫閒,盯著你,待你走到人少的地方就要對你出手。我帶一群姐妹把你圍住,讓他們瞧不著你,等出了人群,你拐入小巷,我們再散開。”
洪子軒臉上帶起了一抹古怪的笑容:“這件事你就別管了,你不過區區一個慫包,連反抗強權,仗義直言都做不到,你不會以為我需要你這樣的人的幫助吧?”
楊誌臉紅如血,青色胎記覆蓋的地方則是變成了紫色。
洪子軒轉身就走:“等你哪天像個純爺們兒了,咱們再聊。”
楊誌伸出一隻手,想爭辯幾句,但最終說出口的卻是:“這裡用詞又錯了,應該是純娘們兒。”
洪子軒揮了揮手,跟著人群走向外圍。
楊誌長嘆道:“小郎君別的地方都好,就是喜歡亂用詞。”
----
洪子軒跟著散場的人群亂走,心裡卻在盤算著後繼。
按照《水滸傳》原著,林沖被髮配滄州後,滕府尹派遣了董超、薛霸這兩個防送公人監押前去。
董超、薛霸收了高太尉的金子,要在野豬林害死林沖,幸虧魯智深出手相救,才保下了性命。
但是在這個世界,魯智深不知道跑哪裡去打醬油了,至今還冇露麵,就似冇有這麼個人一般。
那野豬林怎麼辦?
我的天雄星可不能就這樣不明不白死了。
母親告訴過他,如果攜帶著妖星的人死掉,妖星就有可能飛走,重新尋找新的宿主,那洪子軒想再找到妖星就困難了。
唉!看來我還得盯著這事。
一邊想事,一邊漫無目的地亂走,人生地不熟的亂走是很容易迷路的,很快,他就走進了一個死衚衕裡。
洪子軒笑了笑,打算原路退回。
剛轉過身來,就發現死衚衕口堵著五個女人,有兩個穿著家丁衣服,三個穿著江湖勁裝。
為首之人冷笑道:“你這男人,竟敢破壞高衙內的好事,今天咱們就讓你知道,有些人是你惹不起的。”
洪子軒陰陽怪氣地道:“哇哦,光天化日,朗朗乾坤,你們還敢做什麼不成?”
為首之人淫笑道:“我們敢做什麼?嘖嘖!小郎君,左近無人的死衚衕裡,不論發生了什麼也不會有人知道,嘿嘿嘿,在這種情況下,你猜我會對你做什麼?”
洪子軒裝出害怕模樣:“不會是我想的那種事吧?”
為首之人:“嘿嘿嘿,就是你想的那種事!”
洪子軒攤手:“那就好辦了,我正在想的是,既然冇人見到,我就不必留手,可以除惡務儘了。”
“大膽!”五個女人都被洪子軒那種輕鬆寫意,不把她們放在眼裡的樣子激怒了,區區一個弱質男人,居然敢對女人無禮?
五人身上同時亮起了淡淡的綠光,一步一步,向著衚衕裡逼迫進來。
洪子軒微笑著迎了上去……
修道之人,平時不喜歡亂造殺孽,龍虎山道士在修習【五雷正法】之前,首先要學的就是戒律:“隻誅妖邪,不殺無辜。雷法妄用,傷及無辜,必遭天譴,神不護佑。”
而眼前這一夥人,明顯就屬於妖邪之流。
對這種人,龍虎山戒律裡明明白白地寫著:“有可化者化之,化之不去,方行誅滅。”
所以,按照龍虎山的規矩,洪子軒必須試著“感化”她們,這是修道之人的慈悲,也是誅滅妖邪之前必須走的“程式”。
程式正義很重要!如果程式不正義,那結果必歪。
洪子軒臉上露出了誠懇的笑容:“你們現在做的是壞事,做壞事不好,我建議你們改過自新,做個好人。”
五人一聽,頓時大笑:“你這男人失心瘋了嗎?說什麼瘋話?你現在少說點吧,一會兒咱們五個人輪流玩你,玩到你全身虛脫,神智失常時,你想說的瘋話還多著呢。”
洪子軒攤手,對著天空道:“好了,我剛纔試著化了,但這五個人頑劣不堪,化之不去,按戒律可行誅滅。祖師爺,你可不能怪我冇給壞人機會哦。”
五人:“???”
洪子軒低下頭來,臉上的微笑已經變成了雨化田似的邪魅詭笑。
五人的直覺告訴她們,眼前情況不對,但她們又不知道哪裡不對。
下一個瞬間,洪子軒就像在瞬移似的,一個【踏罡步鬥】,瞬間穿過整個衚衕,來到了五人麵前,那速度快如鬼魅,五人的動態視力根本追不上。
【五雷掌】,洪子軒一掌拍出,隻聽到“哢嚓”一聲電閃雷鳴,一個家丁全身焦黑,撲倒在地,瞬間就冇了氣息。
另外四人大吃一驚,倉促之間,拚命揮拳還擊。
卻見洪子軒身子微微一晃,輕鬆躲開她們的攻擊,連續四掌,一掌一個小朋友。
死衚衕裡一陣雷光電閃,重歸寂靜。
五個惡女人全都倒斃在地。
洪子軒伸手入懷,摸出五張符紙,在五人身上各貼了一張。
然後捏了個法訣,正要施展【煉屍度亡咒】,突然歪歪了頭:“哎呦,忘了咒文了,這個法術太冷門,平時冇有練習機會啊。”
他趕緊盤膝在屍體邊坐下,從懷裡摸出一本《青要紫書金根眾經》,查閱起來。
“我想想,【煉屍度亡咒】應該是在最後幾頁?不,也許在中間……哎呀……有點忘了……莫非在最前麵?”
平時不用功,開卷考試都考不明白!
就在這時候……
衚衕的圍牆上,探出一個腦袋來,半邊臉極美,半邊臉佈滿青色胎記,正是青麵獸楊誌,她終究放心不下洪子軒,想跟過來幫助他解決高太尉的追兵,卻冇想到,剛纔聽到一陣雷鳴之聲,探出頭來,就看到高家的五個嘍囉倒斃在地。
妖艷的小郎君正坐在五具焦黑的屍體邊,翻著一本書,臉上露出迷茫之色:“究竟在哪一頁?”
楊誌頭上冒出一排問號:“???”
“啊哈,終於找到了。”洪子軒將經書攤在左手上,端正拿好,右手捏了個法訣,看一眼經書,嘴裡裡跟著念一句:“氣化成神,屍變入玄。三化五煉,升入九天。九天之劫,更度某身。某身更化,得為真人。急急如上帝敕。”
金色的光芒從他的手掌上瀰漫出來,將五具屍體包裹在其中。
屍體在金光中迅速地兵解,所有血肉骨骼,都化為金色的光點,向著四周飄散,這些光點是生命的能量,它們飄散之後,或落入塵土,或進入植物,或入水,或化風,將生命的能量回饋給自然。
塵歸塵,土歸土!
洪子軒將經書合攏,收入懷中。然後深深地看了楊誌躲藏的地方一眼,轉身就走。
楊誌全身巨震,嘴巴張得大大的,久久合不攏來:小郎君原來這麼厲害?
他早就知道我在了,故意當著我的麵,將這五個人殺給我看。這是為什麼?是故作囂張?還是有何深意?
他為什麼在人潮人海中找我搭訕,還問我對林沖一案的看法?
我,究竟有什麼值得他這樣做的地方?
難道,他看出來了我對朝廷也有那麼一點點不滿?
但這一點點不滿,人人都有啊!我並冇有覺得自己有什麼特別之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