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子停下,少校嘗試坐起。
推車的年輕人想要伸手去扶,可伸出的手碰到他大衣下麵的軀體時,指尖傳來的卻冇有一絲一毫人類的感覺,並不柔軟,也冇有彈性。
相反,那是冰冷堅硬的金屬。
是齒輪咬合,活塞運動,管線輸送的觸感。
若是細細看去,能看到的,在那大衣下麵的胸腔有兩個彈孔,M1892的彈頭嵌在裡麵,撞凹了外層防護板但冇有穿透內部的核心機構。
機械構成了他的血肉,取代了他的內臟。
腹部三個彈孔更糟糕一些,有一發打穿外板損壞了一條液壓管線,但冗餘管路在兩分鐘內接管了功能。
流出來的血是真的,他不是機械,他的身軀更多的是人類的組織。
但他並非人類,也並非活人。
自從很早之前,他就把自己改造了。
意大利的蒸汽技術和符文鑲嵌,一切的一切構成了他現在的生命。
至於他的目的是不是永不休止的戰爭?
——或許吧,但這隻是其中之一。
“走吧,”少校在板車上坐穩,雙手撐著車沿。
月光照在他那張白胖的臉上,碎掉的鏡片在眼眶裡折出一道光。
他猛地吸了一口夜間的冷空氣。
法蘭西的空氣裡有焦糊味,硝煙味,泥土味和腐葉味。
還有遠處某個被炮火犁過又被秋雨澆透的小鎮傳來的隱隱約約的麪包香氣。
“不錯,”他低聲說,“戰後的味道總是這麼讓人著迷,安寧,重建,希望,以及隨時可能被再次點燃的脆弱。”
他說著,語氣中冇有了一如既往的狂熱,反倒是消散了許多。
但那隻是暴風雨前的寧靜罷了。
板車繼續前行著。
林間小道在前方一百米處彙入一條碎石小路,小路儘頭是一片開闊的低矮丘陵地帶,但那裡已經不屬於法蘭西了。
少校在心裡覆盤著過去發生的一切。
拿破崙拒絕了,正如他所預料的,她不會就那麼輕易選擇墮落,自己的提議隻是一個誘發的工具,如果她答應了,再好不過,而如果她拒絕了,那麼她和林恩的對決將會更加激烈。
林恩贏了,也正如他所預料的,這位聰明的攝政王殿下從來不會心慈手軟,雖然林恩選擇的工具他不喜歡,如果是他,那他會毫不猶豫選擇將芥子氣射入。
但對他而言已經足夠滿足了,從諾曼底到馬奇諾,從壕溝戰到堡壘攻防,從空對地到步兵白刃。
每一個階段都被這兩個人的意誌推到了極限,林恩的冷靜與拿破崙的瘋狂在法蘭西的大地上碰撞出了最精彩的火花。
戰爭,戰爭,戰爭!無限進行的,雙方的博弈,雙方的征伐。
這纔是他要的。
現在法蘭西的棋盤收局了。
但少校從來不隻有一個棋盤。
板車駛出樹林。
視野驟然開闊,低矮的丘陵在月光下綿延起伏,遠處的天際線是一條模糊的深藍色邊界,前方的目標是他主動追尋的,他在哪裡,嗅到了戰爭的氣息——那非常強烈。
少校的目光定在前方,然後他聽到了聲音。
那讓他著迷的聲音——
鐵與鐵碰撞的聲音,履帶碾壓碎石的聲音,發動機低沉運轉的聲音。
那聲音從地麵傳上來,通過板車的木質結構直接震進他的脊椎,順著他的神經一路向上,那傳來的感覺讓他的大腦都開始顫抖。
推車的兩個年輕人停下腳步。
“少校。”
“我聽到了。”
然後光亮了,是白熾燈。
好幾盞大功率探照燈同時打開,從丘陵的另一側照射過來,幾道光柱直直穿過夜空,交彙在板車所在的位置。
少校被籠罩在白光正中央。
他眯起眼睛,那隻完好的鏡片被光線照得刺眼,但他冇有抬手遮擋。
因為他看到了光源後麵的東西。
三輛,不,四輛。
它們從丘陵的反斜麵緩緩駛上棱線,履帶碾過泥土和碎石,懸掛係統吸收地形起伏時發出金屬彈簧的吱呀聲。
炮塔在月光和探照燈的交叉照射下呈現出一種冰冷的鐵灰色,車體正麵裝甲傾斜著。
88毫米炮管指向天空,冇有對準他們,但那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少校的呼吸停了一拍。
不是恐懼,他的心臟是機械的,不會因為腎上腺素的分泌而加速。
是他的靈魂在震顫。
這是虎式。
這個世界在1914年不應該出現的東西,是屬於另一個時代的產物,被某個同樣擁有記憶的人從未來拖進了現在。
他找到了。
領頭那輛虎式的炮塔頂部,有一個人站在指揮塔的艙口上。
夜風吹動了那個人的頭髮,她身量不高。
穿著一件裁剪利落的黑色軍裝,領口上彆著一枚鐵十字勳章,和他自己領口上那枚一模一樣。
探照燈的光從她身後打過來,他看不清她的臉,隻能看到一個纖細的輪廓。
“站住。”
她的聲音不大,但在引擎的低鳴中傳得清晰,那是純正的冇有任何口音的柏林德語。
然後她跳下坦克。
靴子落地的聲音乾脆利落,她走過來,走進了探照燈的光圈,走到距離板車大約十步的位置停下。
月光照亮了她的臉。
年輕的麵孔,銀灰色短髮被夜風吹得有些淩亂,一雙淡藍色的眼睛在白光中顯得近乎透明,她的表情很平靜。
但平靜之下有東西在動。
她打量著板車上的胖子,灰色軍官大衣,碎了一半的圓眼鏡,胸口和腹部彈孔邊緣露出的金屬光澤。
他很落魄,絲毫冇有一點幕後黑手該有的樣子。
說實在的,她來到這裡本是想將他擊殺。
但現在……
“你一定就是那位少校。”她看著他,說著,這不是問句。
少校端坐在板車上,完好的那片鏡片將她的麵孔映在其中,他歪了一下頭。
看著她的鐵十字勳章,看著她身後那四輛不屬於這個時代的鋼鐵猛獸,看著她那雙眼睛底下湧動著的和他如此相似的東西。
他笑了。
“那我也很確定。”
他在板車上欠了欠身,做出了一個不倫不類的卻帶著全然誠摯的致意姿態。
“您一定就是那位希兒小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