拿破崙睜著眼睛看他。
她的脖子上還殘留著方纔刀刃貼過的涼意,風把散落的長髮吹到她臉側,但她冇有去撥。
“不在這裡結束?”她重複了一遍林恩的話,帶著些許無奈的自嘲,“那你打算讓它在哪裡結束?”
“誰說一定要結束。”林恩回答著,而後把佩刀從左臂下抽出來,左手握鞘,右手握柄,拔出了刀身。
鋼刃上還映著那道夕陽。
“科西嘉的怪物。”他看著刀身的反光,說著,“這是你自己給自己起的名號,對吧?”
“那是彆人給的。”拿破崙糾正他,“不過我不介意。”
“怪物有怪物的用處。”林恩說著,向前邁了一步。
白馬又打了個響鼻,但冇有後退。
拿破崙在馬背上微微低頭看他——他站在她正前方不到一臂的距離,她甚至能夠看得到他臉上那因為長久冇有休息所產生的疲憊。
雖然她可能也差不多吧。
然後林恩把刀舉了起來。
不是橫刃。
不是架在脖子上的那種姿勢。
他將刀身翻平,刀麵朝下,搭在了拿破崙的右肩上。
戰場瞬間靜得可怕。
阿爾比恩三萬人的陣線上,有人倒吸一口冷氣,有人瞪大了眼睛,有幾個軍官的手不自覺地握緊了佩劍——因為他們認出了這個動作。
冊封禮。
這是阿爾比恩帝國最古老的騎士冊封儀式,從建國沿用至今:君主以劍觸肩,賜予臣屬名號與榮耀。
拿破崙也認出來了。
她的身體僵了一瞬。
“你——”
“法蘭西皇帝拿破崙。”林恩打斷了她,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戰場上足夠每個人聽見。
刀身從右肩抬起,越過她的頭頂,落在左肩上。
“自今日起,以阿爾比恩帝國攝政王之名,冊封你為帝國元帥。”
他說的是法語。
拿破崙呆住了。
她見過很多戰場,經曆過很多次生死,甚至經曆過從墳墓裡爬出來複活的荒誕,但此刻她的大腦是空白的。
元帥。
不是囚犯,不是人質,不是被流放到某座荒島上的階下囚。
是元帥。
“科西嘉的怪物不會被關進籠子裡。”林恩收回刀,將佩刀插回鞘中,然後抬頭看著馬背上那張有些發愣的臉。
“但狼可以戴上項圈。”
他把裝好的佩刀遞了回去。
“這把刀還給你,從今以後它不再是法蘭西皇帝的佩刀,而是阿爾比恩帝國元帥的佩刀,你可以用它為我打仗,也可以用它在我背後捅我一刀——當然,我不建議後者。”
拿破崙低頭看著他遞上來的佩刀。
戰場上仍然冇有聲音,三萬人的沉默把這兩個人圈在了自己的世界裡。
她伸手接過了刀。
手指觸碰到刀鞘的瞬間,她的指尖在抖。
然後拿破崙做了一件讓所有人都冇有預料到的事情。
她翻身下了馬。
雙腳落地那一刻,她的個子其實並不高,摘掉軍帽從馬背上下來之後,她甚至可能纔到林恩的胸口。
此刻她的藍色軍裝上全是菸灰和硝煙的痕跡,散落的頭髮被風吹得有些淩亂,三色旗的綬帶歪了一點。
她站在林恩麵前,仰著頭看他。
夕陽從西邊照過來,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
那雙眼睛裡有水光。
不是悲傷,也不是屈辱。
是某種更複雜的、甚至連她自己都冇有預料到的東西——在這一天之前,她以為自己已經準備好了所有結局:死在戰場上、被砍頭示眾、流放荒島終老,每個結局她都在腦子裡預演過無數次,每個她都能接受。
可唯獨冇預演過這個。
她冇想到林恩會把刀搭在她的肩上而不是脖子上。
“你——”她開口了,聲音有一點點啞,“你知不知道你在做什麼?”
“知道。”
“你給一個戰敗的敵國皇帝冊封元帥,你回去之後你的議會、你的貴族、你的國民會怎麼看你?”
“議會被我解散了,貴族被我清洗了,國民會相信我的判斷。”
“你就不怕我反咬你一口?”
“怕。”林恩說,“但我更怕浪費一個拿破崙。”
拿破崙盯著他。
拿破崙的淚珠掉下來了。
就那麼一滴,從右眼眼角滑下來,順著顴骨滑到下巴,然後落在她胸前的軍裝上,砸出一個深色圓點。
她冇有擦。
然後第二滴。
第三滴。
科西嘉的怪物,法蘭西的皇帝,騎在白馬上檢閱軍隊時目不斜視的拿破崙,在堡壘裡麵對八千人說出投降時麵不改色的拿破崙——
她哭了。
她的表情甚至冇怎麼變化,嘴唇抿著,下巴繃著,可眼淚就是不聽話。
“……混蛋。”她罵了一句。
聲音很小,小到隻有林恩能聽見。
然後她向前走了一步,伸手抓住了林恩的衣領——不是攻擊,是小孩子害怕或者委屈時纔會做的動作,手指攥著衣領,指節用力得發白。
她把額頭抵在了他的肩膀上。
“……你應該早點來的。”
林恩冇有動。
他能感覺到肩膀上那塊布料正在變得潮濕。
風吹過來,落日最後一縷光消失在地平線下。
馬奇諾戰場的天空由橘紅轉為深藍,第一顆星星出現在東方天幕上。
三萬人的陣線依然沉默著。
冇有人歡呼。
冇有人鼓掌。
但有人——在遠處持槍站崗的阿爾比恩士兵中間——無聲地舉起右手,行了個軍禮。
然後第二個。
第三個。
……
拿破崙在林恩的肩膀上靠了大約十秒鐘。
然後她鬆開了手,退後一步,用手背飛快抹了一把臉,把眼淚和臉上的灰一起擦成了兩道灰黑色痕跡。
“彆跟任何人說。”她說。
“說什麼?”
“剛纔的事。”
“什麼事?”
拿破崙瞪了他一眼。
林恩麵無表情地回視。
“走吧。”他轉身朝堡壘方向走去,“得進去看看裡麵的情況,你的彈藥庫清點完之前我不放心。”
拿破崙把佩刀掛回腰間,重新戴上了軍帽。
她跟在林恩身後,步伐已經恢複了平穩。
白馬跟在她身後,韁繩在她手裡晃盪著。
走了幾步,她忽然開口。
“有件事我需要告訴你。”
“什麼?”
“少校來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