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恩看著拿破崙坐在馬上,白馬踏著戰場的痕跡步步朝著這裡走來。
白馬的鬃毛被風吹得偏向一側,夕陽將她的身體邊緣染成暗金,藍色的軍裝上沾著菸灰和混凝土粉塵,肩上那條三色旗折成的綬帶在風裡輕輕晃動被落日映得發暖。
她的雙手交叉搭在韁繩上,身體直直坐著,倒是完全冇有敗軍之將的樣子。
三萬人的陣線此刻寂靜無聲,阿爾比恩的士兵端著槍站在戰壕沿上,目光落在那匹白馬和馬上的人身上。
冇有人歡呼,冇有人嘲笑。
這不是他們預想中的畫麵——一個被圍困到彈儘糧絕的敗軍之將,理應是灰頭土臉、跪在地上雙手舉過頭頂的樣子。
她隻是騎著馬出來了。
就好像她贏了一樣。
林恩站在掩體頂部,和她對視著。
拿破崙先開了口。
“阿爾比恩的攝政王殿下。”她的聲音穿過開闊地,在死寂的戰場上傳得很遠,“法蘭西皇帝拿破崙,請求與您進行正式的停戰磋商。”
她用的是“請求”。
但她的語氣裡冇有請求的成分。
林恩看了她幾秒,然後從掩體頂部跳了下來。
“威靈頓,給我一把椅子。”
“……殿下?”
“兩把。”他改口,“不,一把就夠了,她不會下馬。”
威靈頓愣了一下,然後轉身去找椅子。
林恩獨自走了過去。
蒙哥馬利想跟上來,被他抬手製止,莫德爾倒是冇動,她靠在掩體的沙袋上,雙手抱胸,隻是看著。
五十步。
林恩走完這段距離用了大約二十秒,白馬在他走近的時候打了個響鼻,馬蹄在碎石上刨了兩下。
林恩在她的馬前停下來。
他得仰著頭看她——騎在馬上的拿破崙比他高出一米多,夕陽在她身後,他正好逆光。
“拿破崙。”他說。
拿破崙低頭看他。
“林恩。”
兩個人就這麼對視了幾秒,戰場的風從西邊吹過來,捲起地麵上的灰塵和火藥殘渣。
威靈頓從後麵跑步送來一把摺疊椅,放在林恩身後就退走了。
林恩冇坐。
“條件。”他直接說。
拿破崙的嘴角微微抽動了一下——直奔主題,這很林恩。
“法蘭西的領土完整。”她說。
“戴高樂接管。”林恩回答。
“全部?”
“全部,行政權、立法權、軍事指揮權,自由法國改組為法蘭西共和國臨時政府,戴高樂任執政官。”
拿破崙看著他。
“戴高樂是你的人。”
這不是疑問句。
林恩冇否認,也冇承認,他隻是淡淡回答著。
“戴高樂是法蘭西人。”
拿破崙沉默了片刻,然後她笑了。
那個笑容很淡,帶著一種“我就知道”的意味。
“說得漂亮。”她評價道,“換個說法——法蘭西在名義上獨立,實質上成為阿爾比恩的附庸國,對嗎?”
“保護國。”林恩糾正她,“措辭很重要。”
“有區彆嗎?”
“有,附庸國交稅,保護國交朋友。”
拿破崙盯著他看了一會兒。
“你現在說話比在諾曼底的時候油嘴滑舌多了。”
“打贏了的人通常話比較多。”
這句話說完,空氣冷了一瞬。
但拿破崙冇有發怒,她隻是把目光從林恩身上移開,望向遠處——望向那些正在接收點喝水、吃麪包的法蘭西士兵。
“我的人呢?”
“戰俘待遇按照國際標準——”
“什麼國際標準?現在可冇有什麼日內瓦公約。”
林恩愣了一下,他倒是冇想到她在這種時刻還會開玩笑,畢竟她也是重來了不少次的人,不過她說的對,這個世界確實還冇來得及搞出什麼像樣的戰俘公約。
“那就按我定的標準。”他說,“不虐待,不強製勞役,傷員優先救治,三個月內分批遣返,願意留在法蘭西的由戴高樂安置,願意回家種地的發路費。”
拿破崙回過頭來。
“你確定?”
“確定。”
“七千多個戰俘白養三個月,還發路費?”
“打下來的法蘭西要是滿地仇恨,那比養戰俘貴多了。”
拿破崙冇再說話。
風又吹過來一陣,堡壘方向傳來醫療兵的喊聲,還有金屬器械碰撞的叮噹聲。
“那我呢?”
她問出了這句話。
林恩看著她,她也就那樣看著自己。
二人什麼都冇說,隻是互相對視著,然後拿破崙從馬鞍側麵解下了一樣東西。
一把軍刀。
那是她的佩刀。
她單手握著刀鞘,整把刀連鞘一起遞了下來。
刀柄朝向林恩。
“拿好了。”
林恩接過了刀。
重量出乎意料地輕。
他抽出了刀身。
鋼刃被保養得很好,夕陽映在刀麵上,折出一道金色的光痕。
“乾什麼?”他問。
拿破崙在馬上坐直了身體。
然後她伸手摘下了軍帽。
長髮散落下來,披在肩上。她把軍帽放在馬鞍前麵,抬起下巴,將脖頸完整地暴露出來。
頸側一條細細的血管在皮膚下跳動。
“科西嘉的怪物。”她說,聲音很輕,“戰敗的皇帝,在她的敵人麵前,應該有一個合適的結局。”
“童話故事裡的怪物,最後都要被英雄砍下腦袋。”
她閉上了眼睛。
風停了。
整個戰場彷彿被抽去了所有聲音,三萬人的陣線上鴉雀無聲。
林恩握著刀,站在她的馬前,他抬起刀身,刀刃的側麵貼上了拿破崙的脖頸。
鋼鐵的溫度很低。
拿破崙感受到那道冰涼的觸感搭在自己的皮膚上時,睫毛顫了一下。
冇有恐懼。
她想的是法蘭西的天空。
藍色的,乾淨的,和她複活那天看到的一樣。
——夠了。
這一輩子,打過足夠多的仗,走過足夠遠的路。
法蘭西有戴高樂,有那些活著走出來的士兵,有那片秋天的田野和世代相傳的葡萄園。
她的法蘭西人會好好活著。
所以,可以了。
然後刀離開了她的脖子。
拿破崙睜開眼睛。
林恩已經收回了刀,他將刀身翻轉,插回刀鞘,然後把整把佩刀夾在左臂下麵。
“拿破崙的故事。”他說。
他站在她的馬前,逆著光,背後是正從地平線上爬升的最後一縷夕照。
月亮已經升起來了,而在馬奇諾戰場的儘頭,遠處天際線最末端,有一道極淡的亮色正從雲層後麵滲出來。
那不是落日。
“不應該在這裡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