整個通道裡,步槍落地的聲音此起彼伏,像是一場漫長的雨停下來之前最後的幾滴水珠。
貝爾跟在拿破崙身後,把淚水用力嚥了下去。
拿破崙一路走回了指揮室。
走廊裡的士兵們為她讓開路,有些人向她敬禮,有些人隻是低著頭,但冇有人說話。
走進指揮室之後,她關上了門。
那具胖男人的屍體還躺在地上,血跡已經開始變乾了。
拿破崙越過屍體,走到鐵桌前,拉開一個抽屜,取出了一樣東西。
一麵旗幟。
法蘭西的三色旗——藍、白、紅。
疊得很整齊,像是一直在等待某個時刻被取出來。
她把旗幟展開,摺疊成一條綬帶的形狀,斜挎在肩上。
然後她整了一下軍帽,對著鐵桌麵上模糊的反光檢查了一下自己的儀容。
軍裝冇有皺褶,軍帽角度端正,靴子上有塵土但皮麵還算整潔。
可以了。
“貝爾。”
“在。”
“備馬。”
“……是。”
“然後你也去把你的人集合起來。”拿破崙依舊說著,下令著,就好像她還冇有投降一樣,“帶著他們從正麵走出去,不要帶武器,不要帶任何可能被誤認為威脅的東西,走出去之後找戴高樂的人,她會接收你們的。”
“那您呢?”
拿破崙冇有回答。
她隻是又整了一下肩上的三色綬帶。
然後走出了指揮室。
堡壘內部已經開始有第一批士兵向出口移動了。
黑煙中,人影綽綽的,步槍被丟在走廊兩側,有些人空著手,有些人攙扶著受傷的戰友。
他們從各個方向彙聚到通往正麵裝甲門缺口的主走廊。
那個缺口處的火焰在幾分鐘前已經減弱了——阿爾比恩的噴火兵似乎收到了某種指令,停止了射擊。
火焰留下的痕跡焦黑而刺眼,牆壁上的混凝土被烤得龜裂,空氣中瀰漫著焦糊和某種刺鼻的化學氣味。
但通道是通的。
缺口外麵的陽光從被燒黑的邊緣透進來,在走廊地麵上投射出一個不規則的光斑。
第一個走出去的士兵在踏出缺口的那一刻停了一下腳步,然後繼續走了出去。
第二個。
第三個。
第十個。
第一百個。
像水流一樣。
呂西安也在其中。
他走在巴蒂斯特後麵,中士的背影在煙霧和光線的交界處顯得很模糊。
步槍已經放在了走廊的角落裡,他的手空著,空出來的手不知道該放在哪裡,最後插進了褲子口袋。
走出缺口的那一刻,陽光直接打在他的臉上。
他眯起了眼睛。
法蘭西的天空是藍色的。
乾淨的,冇有一絲雲彩。
他在陽光裡站了幾秒,然後被後麵出來的人推著往前走了。
外麵的開闊地上,阿爾比恩的士兵持槍站在兩側,形成了一條通道,冇有人開槍,冇有人說話,他們隻是站在那裡,目光落在這些從堡壘裡走出來的、滿臉煤灰和塵土的法蘭西人身上。
通道的儘頭是戴高樂民兵旅的接收點,有水,有麪包……有家。
呂西安走到水桶旁邊的時候,雙手端起一隻鐵杯舀了一杯水。
水很涼。
他喝了一口,然後眼淚啪地一下掉進了杯子裡。
他也不知道為什麼。
也許是因為渴了太久。
也許是因為能喝到水這件事本身,在某一刻變成了世界上最複雜的情感。
巴蒂斯特就坐在他旁邊,中士也拿著一杯水,但他冇有喝,隻是握著。
“中士?”
“嗯。”
“我們……是不是輸了?”
讓-巴蒂斯特看了他一眼。
“我們活著呢,小子。”
他終於把水送到嘴邊。
“活著就冇有輸。”
……
堡壘的人流持續了將近四十分鐘。
八千人中,最終走出來了七千四百餘人,其餘的——死於此前的戰鬥、死於煙霧吸入、或者傷重無法移動的——留在了堡壘內部,醫療兵在投降完成後第一時間進入堡壘進行搜救。
而在所有人都走出來之後,
堡壘正麵的缺口處,出現了最後一個身影。
一匹馬。
一匹白色的安達盧西亞馬從缺口處走了出來,馬蹄踏在被炮火和火焰蹂躪過的碎石上,發出清脆的、不合時宜的聲響。
馬背上坐著一個人。
雙角軍帽,藍色軍裝,肩上斜挎著一條由三色旗摺疊而成的綬帶。
冇有佩劍——她把佩刀留在了指揮室的桌上。
冇有隨從——貝爾和其他軍官已經在她之前走了出去。
隻有她一個人。
她騎在馬上,從那道被炸開的、被燒焦的、被炮彈撕裂的裝甲裂縫中緩緩走了出來。
馬的步伐很慢,那匹馬似乎繼承了它主人的鎮定。
她不急。
該走的路已經走到頭了,不差這幾步。
陽光從正麵照過來,將她和白馬的輪廓鍍上了一層金色的光邊。
在她的前方,大約兩百米外,阿爾比恩的陣線在等著她。
林恩站在前線指揮位置的掩體頂部。
他身邊站著威靈頓、莫德爾和蒙哥馬利。
所有人都在看著那匹白馬從堡壘的裂縫中走出來。
陣地上安靜極了。
三萬名士兵的陣線上冇有一個人說話。
拿破崙騎著馬穿過開闊地。
她的左手握著韁繩,右手自然垂在身側,背脊挺直,目視前方,好像她不是在騎馬走向投降,而是在檢閱她自己的軍隊。
白馬的步伐在距離林恩大約五十步的位置停了下來。
拿破崙坐在馬背上,居高臨下地看著他——
她還是那副高傲的模樣。
夕陽的光從她身後照過來,將她的影子長長地投在了腳下滿是彈坑的土地上。
她冇有下馬。
她在等林恩來。
嘴角微微動了一下——那是某種可以被解讀為驕傲、也可以被解讀為倔強、又可以被解讀為無奈的極細微的表情。
科西嘉怪物的最後一幕。
不是在戰場上轟然倒塌,不是在大火中悲壯消亡。
而是在法蘭西十月的夕陽下,騎著一匹白馬,從她最後的堡壘裡,體麵地走了出來。
指揮所旁邊,貞德站在帳篷的陰影裡,遠遠地看著那道騎在馬上的身影。
她身邊的維克托用低沉到幾乎聽不見的聲音說了一句。
“法蘭西的四皇會戰,結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