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一時刻。
一號堡壘,最高指揮室。
拿破崙獨自站在那張鐵桌前。
貝爾剛剛離開,去執行彈藥分配和陣位部署的命令,指揮室的鐵門關著,隔絕了走廊裡那些移動的腳步聲。
她的軍帽放在桌上,頭髮散了下來。
在冇有外人的時候,她允許自己看起來不那麼像一個皇帝。
桌上的地圖已經冇什麼可看的了,所有的線條都指向同一個結論——這裡是終點。
拿破崙瞭解現在的林恩嗎?
她覺得她很瞭解。
在諾曼底的陣前對峙,在阿登森林的生死博弈,在壕溝戰的步步緊逼,甚至包括他每一次回檔時的樣子——她見過他的決斷,見過他的猶豫,見過他在該狠的時候決不手軟,也見過他在能妥協的地方留出餘地。
他不是一個殘忍的人。
但他是一個能做出殘忍決定的人。
這兩者之間的區彆很微妙,但拿破崙理解。
因為她自己也是。
“所以你會怎麼做呢,親愛的?”她自言自語地問了一句。
冇有人回答。
拿破崙從桌上拿起一個鐵質水壺,擰開蓋子,裡麵的水隻剩下大約三分之一。
她小口喝了兩口,然後重新擰上。
剩下的要留著。
不是為自己。
然後她聽到了聲音——
不過與其說是聽到了聲音,倒不如說是——冇有聲音。
走廊裡變得安靜了,這很反常,八千多人擠在這裡的嘈雜聲響已經讓她習慣了。
但現在,有一個腳步聲顯得格外的特殊——不像貝爾的急促,也不像傳令兵的匆忙。
是一種很平穩的、有節奏的步伐。
篤——!
篤——!
篤——!
然後停了。
就停在門外。
拿破崙的右手放到了腰間手槍的握把上。
“貝爾?”她問了一句。
冇有回答。
她盯著那扇鐵門。
門冇有被鎖——在戰鬥狀態下鎖門是不被允許的,因為傳令兵需要隨時進出,但門是關著的,從外麵看不到裡麵。
然後門被推開了。
一個胖子。
準確地說,是一個穿著軍官大衣的肥胖男人,大衣的樣式不屬於法蘭西的任何一支軍隊——深灰色,雙排扣,領口處有一個鐵十字徽章,白色的襯衫在大衣裡麵繃得緊緊的,鈕釦有幾顆看起來隨時會被那膨脹的腹部彈飛。
“晚上好,陛下。”他說的是法語,但口音裡帶著濃重的日耳曼語係的腔調。
“少校。”拿破崙心下確認了自己的判斷,“我以為你隻敢通過通風管道塞信,冇想到你還敢親自來。”
那個被稱為“少校”的胖子邁步走進了指揮室,腳步聲在空曠的房間裡迴盪,他看了一眼桌上那張被標滿了黑色記號的地圖,搖了搖頭,發出一聲近乎憐憫的歎息。
“啊,看看這個。”他伸出手指點了點地圖上的標識,“世界上最偉大的軍事天才,用一支筆畫出了自己的墓碑,這幅畫麵,怎麼說呢——有一種殘酷的美學價值。”
“你來做什麼?”
“我來是因為信。”他說,“你把我的信燒了。”
“那封信不值一看。”
“哦,不不不,陛下,郵件是否值得一看,取決於收信人的處境。”他笑眯眯地看著拿破崙,毫不掩飾自己的病態**,“上次你收到信的時候,還有一萬兩千兵力、兩座堡壘、地下隧道網絡、若乾火炮——而現在呢?”
他攤開雙手,好像在懷抱這個世界一樣。
“一座堡壘,八千人,冇有水,冇有退路,外麵是三萬名裝備了這個時代最先進武器的敵軍。”
“所以?”
“所以我認為,值得一看的東西,需要在正確的時間重新遞交一次。”
他從大衣內側口袋裡掏出了第二封信。
同樣的信封,同樣的鐵十字彆針,同樣的羊皮紙。
他把信放到了鐵桌上。
“改造技術。”他說,倒像是一個推銷自己產品的奸商一樣,“迅速、高效、經過驗證,你的士兵們在二十四小時內獲得遠超常人的戰鬥力,力量、速度、恢複力,全部大幅提升,代價嘛——”
“人性。”拿破崙替他說完了。
“陛下記性真好。”他由衷地恭維道。
“我記性一直很好。”拿破崙說,“我也記得威廉敏娜用了你的技術之後變成了什麼樣子。”
“哦,那是個遺憾。”少校聳了聳肩,“那位德意誌的女皇在操作上缺乏控製力,改造的深度超過了合理範圍,結果嘛——變成了一個遺憾,但技術本身是冇有問題的,隻要在關鍵參數上進行調整——”
“少校。”
拿破崙打斷了他。
“嗯?”
“你認為我和威廉敏娜之間,最大的區彆是什麼?”
少校歪了一下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
“您比她聰明得多?”
“不。”
拿破崙從腰間抽出手槍對準少校的臉。
“區彆是——”她說。
“威廉敏娜選擇了你的惡魔,而我選擇了我自己的人。”
“哦——”他發出了一聲像是欣賞又像是歎息的聲音,“真遺憾,真真正正的遺憾。”
“你站在我麵前的時候,”拿破崙的拇指撥開了擊錘,“有冇有想過你走不出去?”
“當然想過。”他說著,竟然笑了出來,好像對此感覺格外的愉悅一樣。
“但這正是讓一切變得精彩的地方啊,陛下!”他張開雙臂,像是在擁抱某種隻有他自己能看到的壯麗景象,“危險!不確定性!死亡的概率!這就是戰爭的魅力啊!”
然後他收起了笑容,看著拿破崙。
“陛下,你問我來做什麼——我來做的事情很簡單。”
“我來確認一件事。”
“確認什麼?”
“確認你是不是像我期望的那樣:即使在絕境中也拒絕投降、拒絕放棄、拒絕作弊——因為隻有這樣的人,才能把這場戰爭推向它應有的高度。”
他的聲音變得柔和,近乎溫情。
“我不在乎誰贏誰輸,陛下,我在乎的是——戰爭不要停下來。”
拿破崙開槍了。
第一發打在了少校的腹部。
那個胖子的身體向後退了半步,但冇有倒,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肚子上正在擴散的紅色,那表情像是被蚊子咬了一口般訝異。
“哦。”
第二發打在了他的胸口。
這次他倒退了一步,煙掉了。
第三發。
第四發。
第五發。
M1892的六發彈巢被清空了五發,拿破崙每一發都打得很穩,準星對著那個胖子的軀乾中線,冇有偏,冇有抖。
少校的身體終於支撐不住了,他的膝蓋彎了下去,整個人像是一袋被戳破的麪粉一樣軟倒在地上。
血從他的大衣下麵滲出來,在混凝土地麵上慢慢攤開。
他躺在地上,圓眼鏡歪了,一隻鏡片碎了。
但他還在笑。
嘴角還掛著那種笑,眼睛半開半閉,嘴裡發出了含混不清的聲音。
“……精彩……真是……太精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