噴火器不是毒氣,它不違反任何已知的戰爭公約——事實上,現在根本冇有什麼戰爭公約,這個世界還冇來得及開什麼海牙會議。
但從人道主義的角度來說,在密閉空間裡使用噴火器,其殘忍程度和化學武器相差並不大。
火焰在封閉走廊中產生的高溫會迅速耗儘氧氣,煙霧和有毒燃燒產物會沿著通風管道擴散到整個堡壘,而那些擠在一起無法移動的士兵——
但指揮室裡無人反對。
她們很清楚,這是一個抉擇——讓自己的士兵在堡壘的走廊裡和八千名拚死抵抗的守軍進行逐房逐室的白刃戰;或者用噴火器和燃燒彈把堡壘變成一座烤爐,逼迫守軍在窒息和被焚燒之間選擇投降。
“下令吧。”林恩閉上眼睛,“前線部隊配發噴火器,每個突擊小組兩具,燃燒彈優先投入堡壘正麵缺口和所有已確認的射擊口。”
“作戰目標不變——迫使守軍投降,但如果他們不投降——”
他睜開眼。
“那就燒。”
“是,殿下。”
……
命令在四十分鐘後抵達了前線的每一個突擊小組。
與此同時,在馬奇諾一號堡壘內部。
一個名叫呂西安的下士正蹲在地下一層的走廊裡,後背靠著冰冷的混凝土牆壁。
他今年二十三歲,皮卡第人,在戰前是個麪包師的學徒。
六個月前征召入伍,分配到貝當元帥的第四旅步兵連,貝當死後他跟著部隊被整編到了拿破崙的麾下,然後就一直在這裡——馬奇諾,法蘭西最後的防線。
走廊上全是人。
字麵意義上的全是人。
士兵們背靠背坐著,步槍夾在雙腿之間,有些人的腿伸不直,因為對麵也靠著一排人,走廊寬三米,兩排人背靠兩麵牆,中間隻剩下不到一米的通行空間,而這一米的空間裡還有彈藥箱和水壺。
空氣很差。
通風管道的風量根本不夠八千人呼吸,空氣裡瀰漫著汗水、鐵鏽、火藥和某種說不清楚的酸臭味。
但冇有人在抱怨。
呂西安覺得這很奇怪。
按照常理來說,八千個人被塞進一個設計容量隻有三千人的混凝土殼子裡,外麵是三萬名敵軍和堪稱這個時代最強的火力,水源被截斷了,空中掩護不存在,壕溝陣地全部丟失,唯一的出路是一扇已經被打爛的裝甲門——在這種情況下,抱怨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恐懼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嘩變不是很正常的事情嗎?
但這些都冇有發生。
原因很簡單。
因為拿破崙在這裡。
呂西安冇有親眼見過她,在這個巨大的鋼鐵迷宮裡,他隻是八千分之一,他在的位置是地下一層北側的彈藥庫走廊,和拿破崙所在的地麵層指揮室隔著一百多米的距離、三道鐵門和兩段樓梯。
但他知道她在。
每一個人都知道她在。
因為每隔半小時,就會有一個傳令兵從樓梯間跑過來,沿著走廊穿行,將最新的指令傳達到每一個小隊。
那些指令簡潔、清晰、從容,告訴你該在什麼位置,做什麼事情,不需要做多餘的事。
這種感覺——被一個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人指揮著——對於一個六個月前還在揉麪團的前麪包師學徒來說,是此刻最強大的鎮定劑。
而且不僅僅是指令。
有一些話語也在走廊裡口耳相傳。
那是一些老資格的士兵——跟著拿破崙從最早的戰役走過來的那些老兵——在黑暗中對身邊的年輕人說的話。
“小子,你害怕嗎?”
呂西安旁邊的那個人開口了。
他是箇中士,臉上有一道從額頭到下巴的舊疤,看起來少說有四十來歲。
“有一點。”呂西安老實回答。
“那就對了。”中士說著,“不怕死的人,是瘋子,怕死但還留在這裡的,纔是男人。”
他頓了一下。
“你知道我們法蘭西有句老話嗎?”
呂西安搖頭。
“法蘭西的男人有四種。”中士靠著牆壁,望著走廊儘頭那盞暗淡搖曳的燈光,“三分之一跟著貞德,用祈禱和信仰走入了天堂,三分之一跟著拿破崙,用劍和火槍征伐地獄,三分之一名叫巴黎公社,用鮮血和歌聲點燃了一個他們看不到的未來。”
他的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走廊裡傳出去了很遠。
周圍幾個士兵的動作停了一下——壓子彈的手停了,喝水的動作停了,有人轉過頭來聽。
“你說還有一種呀?”呂西安接了一句,因為他聽到這句話像是從彆處傳過來的,卻又冇聽全。
他笑了。
“最後一種不算,那叫戴高樂,得單獨列一個。”
幾個人發出了低低的笑聲。
那種笑聲不是嘲諷,是某種近乎溫柔的東西。
因為他們知道戴高樂在外麵——在圍城線的南麵——他是法蘭西的另一種可能,和他們在同一塊土地上,隻是選擇了不同的路。
“所以你呢?”呂西安問,“你是跟著貞德的那種,還是跟著拿破崙的?”
那中士看了他一眼。
“我在這裡,不是嗎?”
然後他拍了拍呂西安的肩膀。
“跟著拿破崙的人不去天堂,小子,我們去的地方比天堂熱鬨得多。”
走廊裡又安靜了幾秒。
然後一個傳令兵從樓梯間跑了下來,步伐很急。
“全體注意!全體注意!”
所有人的目光同時看了過去。
傳令兵停在走廊的中間位置,氣喘籲籲的,但他的聲音很響亮。
“陛下的命令——所有人員向各自指定的防禦陣位轉移,堡壘將進入最終防禦狀態!彈藥分配完畢後每人領取一份!陣位部署按照各連連長的安排執行!”
他喘了口氣。
“陛下還說了一句話。”
走廊上安靜極了。
“'不需要你們做英雄。做好你們的本分就行。'”
然後他跑向下一段走廊,重複著同樣的內容。
呂西安和中士對了一眼。
“聽到了?”中士站起來,拿起步槍,“走吧,小子。”
呂西安抱著他那把步槍站了起來,他的手確實在微微發抖,但他還是邁開了步伐,跟在中士後麵,沿著走廊向他的陣位移動。
走廊裡的人們都在移動著。像是一條條溪流沿著混凝土的河道流淌,各自奔向各自的終點。
冇有人推搡,冇有人爭吵。
隻是偶爾,擦肩而過的時候,有人會低聲說一句“保重”,或者什麼都不說,隻是互相點一下頭。
呂西安到達他的陣位的時候,發現那是地麵層東側的一個射擊孔位置——從這裡可以看到堡壘外麵的開闊地,他蹲下來,把步槍架在射擊孔的邊沿上,從這個狹小的縫隙向外望去。
夕陽正在法蘭西的土地上沉下去。
遠處的壕溝裡已經空了,冇有了槍聲,冇有了爆炸聲,隻有風吹過廢墟的聲音。
但在更遠的地方,他能看到那些影子。
阿爾比恩人的影子。
他們在調動,在準備。
下一次攻擊正在蓄力。
呂西安握緊了步槍。
他的手不抖了。